11.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卞美当然不是随便大夸海口。

在宴饮散场前，她拉着丈八，连想带问地，试图捋清自己的思路。

她向丈八确认：“现在正是二月，如果有地可以播种，是不是正当其时？”

思来想去，开门的第一样营生，还是非种地不可。

并非出于对丈八手下兄弟此前谋生手段的路径依赖，而是源于卞美对东汉末年的年景印象。

东汉末年，灾异频繁。大旱、洪水、瘟疫、蝗灾连番上阵，终于逼到天下黔首尽去响应了数年后张角的振臂一呼。

在食不果腹的灾年，一斤黄金都换不来一斛粮食，更换不来一条性命。

就像现代的国家要关注粮食安全、严守耕地红线一样，想在东汉末年可持续地活下去，至少粮食问题必须自给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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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卞美来到的时间窗口，堪称恰好。

汉代的二月以农历计算，便是现代的三月，正是阳春时节，春种秋收，天经地义。

丈八略一思索：“种麦已是不成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种些豆子。”

丈八又稍作解释，唤醒了卞美关于农业史的一点记忆。

在汉代，长江以北普遍种植的麦子乃是宿麦，也即是要越冬的冬小麦，需要在夏至后七十日、也就是秋季播种，生长周期足有七八个月。

今年想必是不成了。

卞美毫不气馁：“那么便种豆好了，只是为什么这算是‘退而求其次’呢？”

丈八苦笑道：“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知农事个中苦处。豆子类别甚多，播种、收获时机不同，本就劳神，只是辛辛苦苦下来，所得却又远远不如粟、麦，所以只得是权宜而为罢了！”

原来，在东汉末年，北方几种常见的粮食作物中，稻（现代的大米）、粟（现代的小米）和麦的亩产，处于相近的水平，大致都是百石上下。

和它们相比，豆子因为能够自行固氮，可以耐受更为贫瘠的土地，生长周期也是最短的，只需三四个月。年景好的时候，在北方也可以一年两熟。

代价是亩产还不到其他几种粮食的五分之一！

——

卞美心中暗暗叫苦。

学农业史的时候，老师画的重点，也就是一些关键的农业进步。

看种田文里的主角，更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怎么到她这里，现实就露出了狰狞的面孔了呢！

没有外挂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吗！

——

便在此时，一直在侧抱着兵刃阖眼假寐的夏侯惇，淡淡开口了：“五谷之中，稻为最贵。当年文景之治，乃至武帝赫赫立威，天下稻田，无不靡熟。种稻才是正道。”

倒也不是夏侯惇想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女夫人，只是他实在听不下去罢了！

夏侯一族，乃是西汉开国功臣、汝阴侯夏侯婴之后。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都是明君在位、风调雨顺的那个大汉。

那时的大汉十三州，北至幽州（现代的大东北），西至凉州（现代的甘肃、宁夏等省），都热火朝天地建设水利工程，引水灌溉，以种水稻！

圣天子在朝，国泰民安，自然稻米丰收，百姓富足。

而今奸宦当道、外戚摄权，天子不是幼童就是昏聩，水利不兴，河渠干渴，百姓也越发懒散，不事稻米，反而去种收获更快的豆子，当然是取祸之道！

——

夏侯惇义正辞严，卞美瞧着他半晌，却是扑哧一乐。

她哪知道夏侯惇那些愤青一般的内心戏，只当自己见到了早期南方人、米饭党呢！

话说曹操和夏侯惇他们的老家谯县，可是地处淮河以北，按说应该是馒头党的地盘才对。

好嘛，谯县出了个叛徒！

还是浓眉大眼、刚烈闻名的夏侯惇！

——

卞美这厢还在忍俊不禁，夏侯惇却是被她笑得满脸通红，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士，尴尬得快要无地自容了。

丈八自然看出个中微妙，身为一员武将，此前和曹仁交手中，他也隐隐感觉到夏侯惇才是这一行人中真正的高手。

曹仁每次被他找到破绽，都是得意地向夏侯惇那递眼色显摆的时候！

所谓英雄惜英雄，丈八自然不愿夏侯惇被个女流之辈轻视嘲笑至此。

……让这些古代人理解卞美的幽默感，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总之，他怀着为夏侯惇解围的心思开口道：“夏侯兄所言甚是，小人听当地出身的弟兄们说，这相、萧县间，从前也多是稻田，彼时百姓丰足。只是河渠荒废，灌溉不济，才渐渐转种豆麦的。”

丈八边说边想下去，竟越来越觉得这主意其实可行：“小人听说夫人是沛王府中出身，那么如果能得到沛王，或者是新任沛相的支持，重启河漕，再行漫灌，今年稻谷的播种，应该还能赶上。”

夏侯惇的陈词让他浮想联翩起来，如果大汉初年的好光景能再现于他砀山的弟兄们，他也算是不枉让他们称一声大哥！

——

卞美笑过了一阵，听了丈八打的圆场，再看夏侯惇那副难看的表情，心中终于有所了悟。

这是西汉开国之时，便以赫赫功勋世代传家的世家子弟，在好意点化她呢！

“谢谢你，元让。”

她认真地看进夏侯惇的眼睛，嬉皮笑脸的模样都收了起来，只有眼弯里，还藏着一点儿感激的笑意。

夏侯惇明明可以坐视不管，看她一个人焦头烂额。

他是曹操派来保护她的，只要她小命尚在，他就是不辱使命。

他愿意说这些，卞美真的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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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现代人的“谢谢”，通常会有一个“不”字，作为前提。

“但我们不会种水稻的，也不会为种水稻做出任何努力。”

“什么找沛王、修水利，我统统都不会做。”

“我们就种豆子。”

即使丈八的事情闹了乌龙，她的坚定也丝毫不减，语声俨然铿锵。

“明天就种！”

夏侯惇这样在西汉国力鼎盛的故事里长大的勋贵子弟，对曾经的好时代怀着一种虔诚的怀念。

但卞美在现代所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

农业史的知识让她深知，事情不是那样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