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汐言拎起闻染腕子的举动顺理成章,因为休息室里人多到场面十分混乱。
出了休息室,许汐言又把她的腕子放开了。
这是……要跟许汐言独处?
好在很快,窦宸和陈曦从休息室里跟了出来,四人一同往舞台方向走。
厚重的红丝绒幕布垂坠,一架墨色流光的钢琴静置于舞台中央。
许汐言用的,也是夏奈尔古董钢琴。
窦宸在后方说:“闻小姐,你是易女士推荐给我们的,她说你有双非常敏锐的耳朵。”
许汐言没有过多废话,把闻染带到钢琴边,一手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摁。
闻染顺势便坐下了。
许汐言立在她身边,浓妆和蓝调正红的丝绒质地口红,让那本就明丽的五官近乎夺目,一头卷曲的长发不羁的披散在肩头,从不按其他钢琴家的习惯在脑后规整的梳起。
她微微倾身,挑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甲修剪的短而圆润,反而很适配那修长?*?的手指。
她在一个白键上轻轻一摁:“能听出来吗?”
闻染示意她再摁一下。
许汐言又来一遍。
闻染点头:“听出来了。”
陈曦惊了:“还真有问题啊。”
这次许汐言国内巡演,配的是经验丰富的调律团队,是以没有人会想到,许汐言会在演出开场前两小时提出,钢琴的一个白键音准有问题。
调律师又校检好久,许汐言只是摇头,说不对。
团队里开始有人私语:是不是许汐言首场国内演出压力太大,所以耳朵的敏感度出了问题。
这时许汐言提出:上次有个调律师去给易听竹调律,一双裸耳十分厉害,不妨一试。
窦宸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让陈曦去把闻染给接来了。
许汐言问:“你需要多久?”
闻染总觉得她倾身低声说话的时候,那缱绻的发丝好似扫在自己侧脸,让耳廓都发痒。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陈曦道:“那言言姐就来不及准备了。”
“慌什么。”许汐言看闻染一眼,这种情形下她居然还能笑出来:“好,就二十分钟,你不用急。”
说罢便抱着双臂,和窦宸陈曦她们站到一堆去。
舞台中央,只剩下闻染和那架夏奈尔钢琴。
闻染缓缓吐出一口气,打开工具箱。
丝毫
不用怀疑等她右手边这垂坠的红丝绒幕布被缓慢开启的时候观众席将坐满一如浩瀚的海洋所有人崇拜的目光足以掀起层层的浪。
许汐言是被那些眼神托至浪尖的深海明珠
闻染的动作沉稳但慢。
许汐言和窦宸静静站着但陈曦有些耐不住不停低头去看握在指间的手机:“过了十九分钟了。”
许汐言轻轻说:“嘘。”
闻染操作的过程中并没看时间但她脑中好像自带一只精确的钟表。
刚刚好押着二十分钟她站起来唤一声:“好了。”
连叫人的声音都是沉稳稳的。
许汐言拎着礼服走过去试了一下那个白键扭转脖子冲窦姐和陈曦点点头:“好了。”
陈曦惊叹:“这真绝了!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出来?”
闻染这时站在许汐言身边开口:“那个。”
许汐言扭头看她一眼。
她纤白的指尖举着个二维码:“请问今天的调律费用谁结啊?”
许汐言轻轻笑了一声玩味的看了她一眼。
“陈曦。”
“诶言言姐。”
陈曦一路小跑过来看到闻染举着的二维码马上举起自己的手机:“结账是吧?我来我来。”
“不给她结。”许汐言开口。
陈曦惊了。
言言姐这是做什么?仗势欺人啊?她言言姐不是这样的人设啊!
许汐言没看闻染看着陈曦说:“把她带到休息室不给她结账省得她跑了。”
说罢便走回窦宸身边身影消失得很匆忙去做演出前的最后准备了。
******
陈曦带着闻染往后台休息室走去:“你别误会啊言言姐绝对不是想跟你赖账。”
闻染:“我知道。”
一个杀入了全球名人福布斯排行榜的知名钢琴家犯得着赖她这三五百块的调律费吗。
陈曦解释:“言言姐估计就是觉得现在太匆忙了你帮她这么大一忙她也没工夫好好向你道谢所以想着演出后吧。”
闻染:“嗯。”
陈曦替她拧开休息室的门:“那你在这儿等吧。”
闻染:“许小姐她凶么?”
“啊?”陈曦笑了:“怎么你想跑路啊?”
闻染弯唇。
“她凶倒是不凶但我是不敢不听她话的怎么说……气场很强?”她把闻染送进
休息室:“那你在这休息,我要去忙了。”
“好,你请便。”
闻染没想跑路。
她要是想跑路,她今天就不会来了。
她只是在想,如果许汐言不是很凶的话,她是不是有什么机会溜到剧场里,去听许汐言弹钢琴。毕竟,来都来了,多好的机会。
曾经十八岁时惊艳了她双耳的女孩,现在强到什么程度了呢。
钢琴这东西和油画一样,就算再厉害的录音设备,听录音和听现场完全是两回事。
只不过,这剧场她并不熟悉,还是不要乱走了。
在靠墙的一张软椅上坐下来。
扫视一圈,从化妆台到地面,堆满了送给许汐言的大捧花束,佩兰和麦仙翁美得很招摇,很衬许汐言今天的妆容。
掏出时间,垂眸看了眼时间。
八点二十五,再有五分钟,许汐言的演出便要正式开始了。
正是这一瞥,闻染才看到,她今早稍有些睡过头,着急出门上班,随手抓了这件吃火锅后洗净的蓝T恤,下摆的那一滴小小油点却没被洗掉。
简直荒诞。
穿着那样华贵礼服的许汐言,刚才居然拎了下穿带油点T恤的她的手腕。
不过,对许汐言来说什么都没有吧,许汐言就是那般坦荡的人。
这时——
嘣!
当许汐言的第一个音符响起。
闻染心里一震:她的方位感不是很好,所以虽然去过舞台又回了休息室,也没弄清这二者的位置关系,只觉得此时许汐言奏响钢琴,简直像在她耳畔。
她像坐在舞台边沿,听着舞台中央的许汐言,身临其境。
她阖上眼。
再也无暇想其他了。
工作,人际,四十平的出租屋。妈妈,舅舅,隔壁总被跟她凑成一对的文远,什么都消失了。
甚至她再见许汐言的慌乱,紧张,局促,也都一并消失了。
全世界只剩许汐言和她的旋律。
许汐言弹琴,就如她的出现,像飓风,丝毫不留情面的席卷过你世界,那样盛大的美足以摧毁一切,片甲不留。
在闻染决心彻底忘掉许汐言以前,她也看过许汐言的不少新闻。
知道许汐言从出道开始的黑,变成后来只穿暗红丝绒,那样灼灼火焰般的颜色变成了她的代表色。
知道红丝绒礼服的款式多种多样,但总是无袖,因为许汐言弹起琴来像是在跟钢琴作战,动
作大幅度的砸落下来只有无袖才不束缚她的双手。
闻染阖着眼几乎可以想象许汐言此刻弹琴的姿态。
端坐于聚光灯下那般恣意挥洒。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完美收尾。
闻染睁开眼看了眼自己的指尖食指与拇指捻了捻。
明明十岁以前她也一度拥有过这般天赋的老天给予又收回这才是最残忍。
接着观众席要到静默一阵后才山呼海啸的回过神来一般涌起足以震撼夜色的掌声。
闻染不知静静坐了多久。
“咔哒”休息室的门开了。
许汐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形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暗红丝绒礼服裹着她纤长的身段。
她纤而不柴抹胸款礼服让她的前胸看上去像一丛盛开的玫瑰。
闻染微眯了一下眼才看到她走进来。
其他工作人员去哪了?怎么只有许汐言一个人。
许汐言刚才弹琴时全情投入应该出了不少汗此时眼妆微微晕开却更有一种随性恣意的美感。
“闻小姐。”
她叫她“闻小姐”。
闻染看着她。
“非常谢谢你今天过来帮我调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演出之前太匆忙了所以我想留你到演出后认真跟你道谢。”
“不用客气。”
“我助理很快会过来把调律的费用给你。这样把你留下来耽误你下班时间了吧?”
“没关系。”闻染笑笑:“我的耳朵很享受多少人抢不到票呢。”
两人说完了话静默站了这么会儿。
“请问你助理呢?”闻染有些不自在。
“她应该在休息区入口那边。”
“那现在也不早了要不我过去找她吧。”
闻染站起来背起自己的工具箱往外走路过许汐言身边。许汐言也没拦她只转了个身目送着她背影。
直到她快走到门口了许汐言才再度开口:“闻染。”
闻染的肩一僵。
听许汐言在她身后笑问:“你还要装不认识我到什么时候?”
“你叫我‘许小姐’我便还你一声‘闻小姐’怎么样感觉如何?”
******
闻染缓缓转身对上许汐言那双因成熟而越发风情的眼。
“我以为
”
“怎么会?”许汐言不笑的时候会显得生人勿近笑起来的时候又明丽动人似冬夏两极的冲撞:“高中同学我都还记得。”
“那白姝是谁?”
许汐言眨巴了两下眼。
白姝算是许汐言在梓育中学最好的朋友后来的确如愿考上了邶城电影学院但毕业后发展不佳现在比起演员大概更接近于网红。
闻染看着许汐言迷茫的神情正要解释:“白姝是……”
许汐言挑唇:“逗你的。”
“我记得。”
闻染心跳又漏了拍。
太自大了。
怎会当真相信许汐言不记得别人只记得她。
许汐言看起来妄为其实不知多尊重人看来相识过的人她的确都好端端记得。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是许汐言的助理陈曦走了过来:“啊闻小姐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多亏你了你把二维码给我我付款给你。”
闻染掏出二维码。
“多少?”
“五百。”
许汐言站得远远的抱着双臂:“不坐地起价吗?”
“有点想。”闻染平静的说:“但这是工作室的公账不进我个人的腰包。”
许汐言笑。
陈曦把款转过来:“好了。”
这时许汐言问:“我们马上要去庆功宴你一起么?”
“我……”
许汐言看向她的眼:“你看上去没什么其他社交的样子一起好吗?”
“我怎么看上去没有其他社交了?”
“你有么?”
“我……没有。”
许汐言又勾了勾唇:“那一起。”
这时窦姐从走廊另一端探头过来叫:“汐言过来一下。”
“来了。”
许汐言走过去休息室里便只剩闻染和陈曦两个人。
嗯……闻染作为一个不擅找话题的人有点尴尬。
她轻声跟陈曦说:“你要是有什么工作的话你就去忙。”
陈曦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演出完了我没什么工作了。”
闻染本以为作为明星的助理都挺外向开朗的没想到陈曦在工作之外
休息室陷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直到陈曦手机“叮”的响一声陈曦抓住救命稻草般捏起来:“言言姐说她坐窦姐的车先过去让我带你坐她的车。”
“庆功宴在哪里?”
陈
曦报出一家清吧的名字。
在海城本地很有名闻染听过但没去过。
陈曦解释:“窦姐认识老板我们今天包场。”
她带闻染去坐许汐言的保姆车。
开到清吧门口司机去停车她带闻染进去。
一屋子时尚人士坐在淡淡灰绿的射灯下闻染就一件蓝色T恤配牛仔裤罩一件轻薄的条纹开衫觉得自己被衬得相形见绌。
现场乐队演奏着蓝调陈曦凑近闻染耳边:“别不自在啊这一屋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随便玩。”
想了想又说:“不自在也行我过了这么久也还挺不自在的。”
闻染一笑反而放松了些。
她挑了个角落位置陈曦问她:“喝什么?”
“有什么无酒精的吗?”
“我去帮你问问。无酒精的都行是吗?”
“嗯谢谢。”
不一会儿陈曦去而复返递给她一只玻璃杯:“西瓜汁。”
闻染笑着接过。
陈曦叹一口气:“我多少还是要帮着去应酬下你自己慢慢坐哦。”
“好你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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