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将园子里的事情禀报了英王妃,英王妃不置一词,吩咐说:“宾客都到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准备开宴。”

今日的重阳宴在室内举行。

常欢楼共有三座,一主楼,东西两侧楼,皆是临水而建。楼中间是水台,今日的舞乐、杂耍班子上场表演的地方,台后的木芙蓉开得绯艳,如似酒醉。

坐席是按照家族划分的,但若孩子们想凑堆也不妨事,调一调就好。英王妃将规矩定得很亲和,但真正不客气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奚游四个说笑着进入主楼,在主位左下方的小圆桌落座。

台上正在表演杂剧,艺人们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嗓音借着水台洪亮清楚地传出来,演的是《九九歌》,这是重阳的经典节目了。

其余三面窗都是关着的,室内统一置菊花刺绣绢屏,用不同品种的菊花点缀,主色是黄白,主花是万龄菊和喜容菊。

身穿黄白衫裙的侍女鱼贯而入,开始布菜。主食是金饭,米粒颗颗饱满,以用甘草汤和盐焯过的菊英点缀;主菜是红泥暖炉菊花锅,汤底是用排骨吊的高汤,配鳜鱼片、荔枝白腰、小虾等十八碟荤素配菜;饮子是清新的菊花酒,不容易醉人。

此外,每人配一小碗茱萸羹,和一只用石榴子、板栗泥等多种果仁掺杂粉面蒸出来的重阳花糕。

奚游看着那花糕,额头突然又热热的。他想到薛执的眼神和话语,不禁咧嘴。

薛粹说:“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奚游歪道理一堆,“我都傻乐了,还非得乐个什么吗?随便乐乐行不行?”

薛粹竖大拇指,“您继续。”

奚游乐过了,又开始闷,想到去年、前年、从前,他几乎年年都是和薛执一同参加重阳宴的。

其实今天薛执有大半个白天都陪着他,他们仍是一起过节的,可他仍觉得不够完整。他的贪心蛮横无理,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方才还乐,这会儿就瘪嘴,”梁素说,“稚水心,海底针呐。”

奚游烦他们,“你们逮着我看什么啊?”

薛粹笑着说:“好看啊。”

奚游“哼”了一声。

梁素多看了奚游一眼,不是他们真逮着奚游观察,而是奚游的情绪都摆在眉梢眼角,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梁素觉得奚游有一桩很要紧、麻烦的心事,从国丧时便有了,或者说,是从新帝继位时有的。

大多配菜都是一涮就熟的,待英王妃宣布开席,大家纷纷动筷。檀载起身给兄弟们倒酒,奚游也有一杯,他揶揄,“这酒你喝一桶也醉不了,放心喝。”

“滚蛋。”奚游笑骂,“小心我喝醉了跳起来打你头!”

檀载的甜言蜜语都用在兄弟身上了,他笑嘻嘻地说:“打是亲,骂是爱,你要和我亲,我巴不得!”

薛粹捂住耳朵,简直不忍卒听,“唉!”

梁素也摇头,“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这样对人家说上一句,直接给人家吓退二里地去。”

“比起姑娘,我还是喜欢你,来,咱们亲热!”檀载疯了似的凑到梁素身上,逮着人一顿“咸猪手”,看得主位的英王妃连连摇头。

这群小的实在太不庄重了!

一个侍女走到奚游身旁,俯身低语,“小公子,人晕在池塘里了,还有个姑娘也站晕了。”

奚游说:“叫家里接回去。”

侍女应声退开,刚好台上的杂耍演完,接着上场的便是醉春台的乐班。

十二花冠一人拟作一种月令花神,演绎人间四季景,杏花春光明媚,荷花出水清丽,腊梅凌寒峻艳,为首的菊花赛霜赛雪。

清音上着雪衫,下系鹅黄画裙,在香屏前款款落座,指尖拨弹间妙音乍泄,往上是一张雅艳的脸。

自她现身,奚游便察觉一道接着一道的眼神从自己身上蜻蜓点水了去,无一不带着八卦的意味,可见那桩绯闻传得很广,难怪薛执都要亲自过问!

英王妃小声说:“诶哟,稚水目不转睛啊!”

薛元真瞧了一眼,替孩子说话,“他那是听曲儿呢。”

知子莫若娘,儿子有没有动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还是个傻小子呢。

英王收回和奚峤碰杯的手,抿了口酒,笑呵呵地八卦,“孩子大了嘛……诶,说来稚水也可以说亲了啊,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

他压了压声音,“陛下要册后,平宁府适龄的儿女也多了,若是有合宜的必得立刻出手,否则叫别家抢先了去!”

桌上都是奚游的亲长,私下议论几句也没什么,薛元真说:“我瞧他没那意思,还不许咱们有那意思,但我们也不着急,凡事都由他。”

荣国公府这小三口简直是天底下最能骄纵儿子弟弟的,按他们的养法,奚游长成什么混世魔王都不稀罕,但仔细想想,奚游其实还真是个“乖孩子”。

乖孩子拿着酒杯到主桌敬酒,几人不约而同地闭嘴,假装从没有背地里讨论过孩子!

奚游毫无所知,又依次到亲王、勋爵的坐席敬酒,其中忽略了薛家老六忻王——他俩属于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

比李寒商更甚。

奚游觉得老六是个坏种。

其一,小时候这臭老六就拿血淋淋的死鱼吓他,鱼死了怎么游?两人因此结仇,后来再没正眼看过对方。

其二,薛执从前的竞争者中就属老六跳得最欢,暗地里给薛执下绊子的次数多得数不过来,虽说都被薛执轻易化解了去,但奚游仍然记恨他。

其三,这人常干些阴损的事情,不是同路人。

喝杯酒都怕沾上晦气,奚游不给眼神,径自走了。

“……”忻王神色阴沉。

“六弟。”慧王给他斟酒,温声说,“陪四哥同饮一杯。”

说话间,奚游已经出了主楼。到了奚家的座次,他和三叔三婶喝了一杯,也没管二房的人笑得多不自然。

往一旁去,李相今日穿了身素黄直裰,眉目疏秀,温朗含笑,仿佛对这个才羞辱过亲儿子的死孩子毫无芥蒂,还关心了几句奚游的学业。

奚游温顺乖巧,对答如流。

李寒商在一旁看了,止不住地冷笑,可惜亲爹和奚游都没理他,其余李家人则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李夫人偷偷在桌底下按他!

今日这样的场合,谁先闹,谁就是不敬英王府!他们又不是英王府的亲戚!

这时奚游突然侧身,表情真挚的,“寒商,吃得好吗?”

李夫人握紧儿子的膝盖!

“……”李寒商露出个狰狞的笑,咬牙说,“很好,谢谢关心!”

这副模样取悦了奚游,他咧嘴露出一点糯米白牙,笑眼盈盈,“那就好。”

李寒商沉默间,他已然擦身过去了,阿金眼球微动,闻到小公子身上的清甘香,应该是合香,隐约有菊花和迷迭香的气味。

奚游折身进入西楼,却发现准嫂嫂不在席面。

“小公子!”程家两位老爷倒是很殷勤地起身相迎,奚游看了眼程家坐席,二房、三房都是老幼俱全,唯独长房只来了一个人。

奚游暗自叹气,淡声说:“程二姐姐呢?”

程二夫人说:“去后院更衣了。”

“更衣”是如厕的委婉说法,奚游没多问,临走时随意扫了一眼,桌上除了程二娘的位置,还有一个位置也空着,按照排序应该是程家三房的女儿。

“等姐姐回来,只说我来过了。”奚游撂下一句,转身离去,没走出几步,突然见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来。

有些眼熟。

奚游很快想起来,那是程二姑娘身旁的丫鬟,从前宴会上见过。

程家三夫人忙起身说:“二姑娘怎么了!”

“姑娘她……”那丫鬟扑跪在桌前,“她和柳家表少爷在后院、在……被人瞧见了!”

她言语躲闪,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奚游和同等距离的宾客听见。奚游侧目,角落里的柳家坐席的确空着一个。

程三夫人的惊呼如点燃火星,程家坐席瞬间炸开了,且那火星在窃窃私语中燎原而去,很快便传到了主楼。

“啪!”奚峤搁杯,淡声说,“诸位,容我离席。”

“韫之。”薛元真按住儿子的胳膊,轻声道,“你与程二姑娘到底还未成亲,不好出面,更要紧的是她此时未必愿意见到你。”

奚峤说:“娘,程二妹妹她不是……”

薛元真说:“不管她是不是,此刻都不愿见到你。”

“不错,今日是我做东家,轮不着你们小辈来操心。”英王妃的面容不再令人觉得亲和,她微微摇头,发间的珠翠威严冷艳,“狗儿的,在我的地方搞幺蛾子,简直是在打我的脸!”

“莫恼莫恼!”英王忙安抚她,“你怎么也学稚水说话!”

上一个被带坏的还是薛粹!

英王妃拍桌,“狗儿的!”

“王妃快别骂了!”长史匆匆赶来,“小公子已经去后院了!”

“他一个小子去凑什么热闹!”英王妃忙拉着薛元真起身跟上!

英王对奚峤说:“你尽管宽心,今日的事情不论事实如何,结果都会按照你们荣国公府的心意来。”

奚峤给他斟酒,低声说:“给王府添麻烦了。”

“诶哟,”忻王笑着说,“今儿来着了,真是出大戏啊。”

奚峤扫了对方一眼,没有回应。

倒是檀载性子急些,不阴不阳地和桌上的人说:“继续吃喝嘛,女儿家的事情,咱们这些男人哪好意思掺和!”

齐王英俊的面庞表露不耐,瞥一眼忻王,“逢戏就看,也不怕闪了耳朵。”

忻王压了压眼,一旁的惠王已经笑着敬齐王酒了。他暗暗咬牙,没再发作。

那头奚游健步如飞,他要先到现场,把事实变成他想要的那种。

“就、就是这儿了!”程二姑娘的丫鬟在廊下酿跄停步,指了指廊上那间客房。

门外守着两个王府的小厮并两个侍女,一旁还蜷坐着一个神情煞白的小丫鬟,看打扮应该是别家宾客府上的。

“小公子。”侍女快步到奚游面前,指了指廊上的小丫鬟,“就是她先撞破的,吓得惊叫,把咱们引来了。除开我们四个,还有两个小厮在前后门守着,门窗一直关着,人就在屋里!”

奚游上去叩窗,两短一长,两长一短。

他小时候就这样叩奚峤的窗玩儿,奚峤揶揄说像暗号,转头就和程二姑娘说了——他哥不会和女孩子聊天,平素少不得拿他当话题。

他就像个笑话——字面意义上的,颇有些逗女孩子开心的用处。

里面没有回应。

但奚游憋在心口的气没有松快,往好处猜,里面不是程二姑娘,往坏处猜,她真的着了道,现下是不清醒的状态。

他转身时神情如常,手心却捏出了汗,这里没有外人,事实如何,对外他们荣国公府说了算,可对内却不是一回事儿。如果真的……那这桩婚事多半是不成了,程二姑娘自己就过不去!

奚游缓了口气,突见一株桂花从西角的墙头落下,不是落花,是一株,显然是人为折下来故意扔的——

“大哥,你手里拿的……一株桃花?你真是个辣手摧花的人!”

“是程二妹妹从墙头折的,长短正好,叫我拿回来插瓶。”

“哇,你翻墙去看人家啦!”

“什么话!没有翻墙,只是从院墙外路过……”

西角水蓝裙摆一闪,奚游回神,英王妃和薛元真匆匆赶到了。

英王妃说:“跑这么快,长翅膀了!”

薛元真说:“你个小子跑来做什么?不像话,快回去吧。”

英王妃拿眼神撵奚游,随后说:“开门。”

“慢。”奚游赖着没走,“敢在英王府闹这一出,别的都是次要,紧要的是冒犯王府威严,按律重责都不为过。”

薛元真闻言看了儿子一眼,说:“不错。”

“可来者是客,且都是官家子女,咱们也不好自个儿就处置了。”奚游说,“依我看,不如叫前头的夫人们都来做个见证,再行处置,叫他们和家里人心服口服,出去了也只有臊脸、没有怪王府严苛的。”

薛元真说:“有理。”

娘俩已然对上暗号,英王妃也不甘人后,闻言吩咐身旁侍女,“就按稚水的意思办,速去!”

很快,前头的官眷们花锦般地飘进来,到了也谨言慎行,不敢冲撞。她们原本以为英王府要为着荣国公府的颜面粉饰这桩丑事,此时却不免纳罕,猜测荣国公府兴许是要借机断了这门婚事,毕竟先帝再怜惜功臣遗孤,也不能强迫奚世子当王八吧!

奚游已经退到假山后。

“大好的日子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绝不容忍,请诸位来,是要随我做个见证。”英王妃稍顿,示意身旁的嬷嬷,“去,将里头的人请出来!”

嬷嬷心领神会,上前推开雕花门,很快便拖了两个人出来。

一男一女已经穿好衣裳,但发髻杂乱,男子年轻白皙的脸连带着脖颈都还有没擦干净的口脂,可见方才战况激烈,而那女子蜷缩在地,始终不敢抬头。

嬷嬷一把抓住她的发髻——

“啊!”惊促的尖叫从官眷从中传出,程三夫人看着那女子的脸,如见恶鬼。

“哎呀!”绥远侯夫人掩袖捂嘴,好惊讶,“这位……不是程二姑娘吧?”

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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