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晚枫的提醒不是空穴来风。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还在院子里洗脸,赵大锤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萧哥!不好了!咱们的人在城西被人打了!”

萧北翊把脸上的水一抹:“谁打的?打谁了?”

“打的是孙驼子!”赵大锤喘着粗气,“早上孙驼子在相国寺门口蹲着,来了三个壮汉,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还把他的旱烟杆给撅了。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七爷说了,叫花子就该有叫花子的样子,别管不该管的闲事。’”

萧北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七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打孙驼子,是在敲山震虎。撅旱烟杆,是在羞辱。那句“别管不该管的闲事”,指向的自然是昨晚孙家瓦舍的事。

“孙驼子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但旱烟杆断了,老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赵大锤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老乞丐为了旱烟杆哭,这画风确实有点离奇。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孙七爷是城西的地头蛇,根深蒂固,硬碰硬肯定不行。但也不能怂——赤羽刚起步,如果被人打了一顿就缩回去,以后就不用混了。

“把刘二、钱串子、阿九叫来。开会。”

人到齐了,萧北翊把情况说了一遍。

刘二的第一个反应是:“打回去。”

钱串子的第一个反应是:“赔钱摆平。”

阿九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等着萧北翊表态。

“打回去?”萧北翊看着刘二,“怎么打?咱们十个乞丐,打得过孙七爷手底下几十号人?就算打过了,官府来了抓谁?抓咱们?”

刘二不说话了。

“赔钱?”萧北翊又看向钱串子,“拿什么赔?咱们现在的家底加起来不到八两银子,够赔孙七爷一根手指头吗?”

钱串子也不说话了。

萧北翊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然后停下。

“孙七爷打孙驼子,是在试探咱们。他想看看咱们是什么路数——是硬骨头,还是软柿子。如果咱们忍了,他就知道赤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以后往死里欺负。如果咱们打回去,正中他下怀——他有的是办法让官府把咱们抓进去。”

“那怎么办?”赵大锤急了,“打也不是,忍也不是,总不能跪着求他吧?”

萧北翊嘴角微微上扬:“谁说要跪着求他?我要让他来求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子翼,你什么意思?”刘二问。

萧北翊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阿九:“阿九,你之前说,孙七爷跟程家有生意往来?”

阿九点头:“对。据说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搭的线,孙七爷每年给程家送不少银子,换程家在朝中的庇护。”

“知道是程家哪个管事收的钱吗?”

“还在查。”

“抓紧查。”萧北翊说,“同时,给我查另外几件事。第一,孙七爷的瓦舍和茶楼,有没有偷税漏税。第二,孙七爷的手下,有没有在外面惹过人命官司。第三,孙七爷有没有什么仇家——尤其是那种被他欺负过、一直想报复的。”

阿九的眼睛亮了:“萧哥,你是想——”

“我想让他知道,他惹的不是一群叫花子。”萧北翊说,“他惹的是一个手里捏着他七寸的人。”

接下来三天,赤羽全员出动。

刘二带着几个人,日夜盯着孙七爷的几个场子,记下每一个进出的人物、每一笔可疑的交易。钱串子发挥他的账房本事,从侧面打听孙七爷的税务情况——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孙七爷名下的瓦舍和茶楼,上报的营业额只有实际的三成。

阿九则专攻孙七爷的人际关系网。这姑娘在这方面的天赋惊人,三天时间就理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从孙七爷的七大姑八大姨,到他跟程家管事的每一次见面时间、地点、中间人,清清楚楚。

孙驼子虽然挨了打,但也没闲着。他拖着一条瘸腿,在城南的老乞丐圈子里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当年被孙七爷害得家破人亡的茶商,姓魏,如今在城南的破庙里苟延残喘。

“魏掌柜?”萧北翊蹲在破庙里,看着面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你是说,孙七爷当年抢了你的茶叶生意,还勾结官府把你下了大狱?”

魏掌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不是抢,是骗。他说要跟我合伙做一笔大买卖,让我出银子,他出渠道。我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结果他的‘渠道’是假的,银子被他吞了。我去告官,他说我诬告,反倒把我关了三年。等我出来,老婆改嫁了,儿子饿死了,家也没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魏掌柜,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扳倒孙七爷,你愿不愿意作证?”

魏掌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道光。

“愿意。死了也愿意。”

有了魏掌柜这个人证,萧北翊的棋就好下了。

但他不急着用。现在还不是时候——赤羽的根基太浅,一张牌打出去,如果没有后续的牌跟上,很容易被人反噬。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第四天,阿九带来了一个消息。

“萧哥,查到了。孙七爷每年给程家管事的银子,是通过一个叫‘恒通钱庄’的地方转的。恒通钱庄的掌柜姓胡,是孙七爷的老乡,两人关系极深。程家管事每次收钱,都是在恒通钱庄的后院,由胡掌柜做中间人。”

“有证据吗?”

阿九摇头:“目前没有。恒通钱庄的账目做得很干净,表面上看不出问题。但我打听到一个事——恒通钱庄的账房先生,姓周,最近跟胡掌柜闹翻了,被赶了出来。这个周账房,手里可能握着一些东西。”

萧北翊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城南的破窑洞里住着,日子过得比乞丐还惨。”阿九说,“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但他不肯见生人,我去过一次,连门都没进。”

萧北翊想了想:“我去。他不是不肯见生人吗?我比他更不像人——不,我是说我比他更像乞丐。一个乞丐去找他,他的戒心会低一些。”

阿九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萧哥,你对自己倒是定位准确。”

城南的破窑洞在城墙根下,原来是个烧砖的窑,废弃之后成了流浪汉的窝棚。萧北翊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窑洞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直冲脑门。萧北翊猫着腰钻进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凉水和一个硬馒头。

“周账房?”萧北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

那身影哆嗦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四十来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

“你是谁?”

“我叫萧子翼,是个叫花子。”萧北翊从怀里掏出一包热包子——这是他特意从巷口买的,还冒着热气——放在周账房面前,“周账房,你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买卖的。”

周账房看着那包热包子,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

“什么买卖?”

“我知道你从恒通钱庄被赶出来了。我也知道,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是胡掌柜不想让人看到的。”萧北翊说,“我不问你是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也不问那些东西是什么。我只想说——如果你手里的东西能扳倒胡掌柜,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外加一个安稳的住处,保证没人能找到你。”

周账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

“一百两?”

“一百两。”萧北翊说,“现在拿不出,但三个月之内,一定给你。”

周账房沉默了很长时间。窑洞外面,风在呜咽。

“你一个叫花子,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萧北翊笑了:“周账房,你以前在恒通钱庄当账房,一定见过不少有钱人。你觉得,有钱人和叫花子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周账房想了想:“银子。”

“不对。”萧北翊摇头,“是脑子。有钱人的脑子不一定比叫花子好使,但他们有胆子。敢想、敢干、敢赌。我萧子翼现在是个叫花子,但我有脑子,有胆子。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那包热包子往前推了推。

“包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转身钻出了窑洞。

身后,周账房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包包子。

回到葫芦巷,已经是深夜了。

萧北翊推开院门,发现北屋里又亮着灯。他叹了口气,走进去,果然看见南晚枫坐在他的床上,这次没看书,而是在擦一把短刀。

“南姑娘,”萧北翊靠在门框上,“你又来了。这次是来找东西的?”

南晚枫头也不抬:“东西找到了。”

萧北翊一愣:“找到了?什么东西?”

南晚枫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就是这个。我爹藏在这院子的水井里,我找了半年没找到,你一来,我居然在井壁上发现了一个暗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所以说,你这人是不是自带运气?”

萧北翊凑过去看了看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南”字,背面还有一些小字,看不太清。

“这就能证明你家的清白了?”

南晚枫把盒子合上,收进袖子里:“不能。但这是关键的一步。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不劳你费心了。”

她说完,越过萧北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查孙七爷的事,小心点。那个人心狠手辣,不是朱胖子那种货色能比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

南晚枫回过头,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好笑。

“关心你?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我刚租出去的院子,房东是个死人。”

她走了。

萧北翊站在北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姑娘,嘴比她的刀还硬。

第二天,孙七爷的“见面礼”来了。

不是打人,不是砸东西,而是一封请帖。

请帖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萧公子子翼足下:闻君才华出众,心向往之。明日酉时,敝舍备薄酒一席,盼君光临。孙德茂顿首。”

赵大锤把请帖递给萧北翊的时候,手都在抖:“萧哥,这……这是鸿门宴吧?”

刘二的表情也很凝重:“子翼,不能去。孙七爷这种人,请你去吃饭,八成是想把你扣下。”

钱串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也不一定。如果他想扣人,直接派人来抓就是了,何必费这功夫写请帖?”

阿九没说话,看着萧北翊,等他决定。

萧北翊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萧哥!”赵大锤急了。

“放心,”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还行。一顿饭而已,吃不死人。”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换了身干净衣裳——不是新买的,是从当铺里淘来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他一个人去了孙七爷的宅子。

孙七爷住在城西的崇明坊,是一栋三进的大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萧北翊到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的凉亭里。

凉亭里摆了一桌酒菜,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翁。

但萧北翊注意到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年轻时一定没少拿刀。

“萧公子?”老者站起来,拱手笑道,“久仰久仰。请坐。”

萧北翊也拱手还礼:“孙七爷客气了。小子一介乞丐,当不起‘公子’二字。”

“当得起。”孙七爷伸手示意他坐下,“能在三天之内帮周世昌找回被盗的货,又能在一天之内把我的朱管事吓得魂不附体,这样的人,叫花子堆里可不多见。”

萧北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是好酒,上等的汾酒。

“七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请我来,是为了朱胖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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