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江南冷得多,井水打上来都冒着白气,泼在地上立刻结了一层薄冰。莫萧换上武官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江南武馆指点学徒的武秀才,而是朝廷的官员。

莫萧到军营当差已有些日子了,渐渐摸清了军营中的门道。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水面上的平静,水底下藏着什么,他还看不清楚。

军营里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老兵,看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不服,还有冷意。莫萧不着急,他知道在军营这种地方,本事就是投名状。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这一日操练时,新兵队列中有一个愣头青,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一个动作做错多次。教练官气得脸都绿了,抄起哨棒就要打。莫萧上前一步,挡在那新兵前面,把那个动作拆解,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他没有打人,没有骂人,只是反复地做示范,直到那新兵终于做对了。

教练官在旁边看着,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尴尬,最后拍了拍莫萧的肩膀,说道:“你倒是比我有耐心。”

从那以后,军营里新兵对莫萧的态度明显变了。有的新兵见面会主动打招呼,训练时也更听话。几个老兵虽然嘴上不说,但私下里议论时,话风已经从讥讽慢慢变成尊重。

莫萧的心思不在军营,散值后的他不直接去烟雨楼,而是绕一段路。他换了便装,沿着城墙走,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子里站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从另一头出来。有时候他会多绕两圈,有时候会在某个街角的茶摊坐一坐,看似在喝茶歇脚,实则在观察四周。

这套反跟踪的法子,是他从前在江南跟一个镖师学的。那个镖师说“走路要走回头路,拐弯要拐回头弯。你不确定有没有人跟着,就停下来看看,真跟着你的人,会因为你的回头而露出破绽。”

经过多日以来的仔细观察,他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巷口那个卖包子的老板,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每日几乎准时出摊,一辆破旧的推车,上面放着一口锅,旁边放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生意不咸不淡,一个包子几个铜板,来吃的多是附近的手艺人和小商贩。

莫萧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收摊的时间。

在烟雨楼这一带,天黑之后行人就少了。一般的小摊贩会收摊,但这个卖包子的老板很晚才收摊。有时候莫萧回来,他的摊子还在那里,包子早就凉了,锅也收了,可他就是不走,坐在那张凳子上,慢吞吞地数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

莫萧观察了他几日,发现他收摊的时间,跟莫萧去烟雨楼的时间高度吻合。莫萧回来得早,他就收得早。莫萧回来得晚,他就收得晚。而且每次莫萧经过他的摊子时,他都会抬起头看。那眼神不像是好奇,倒像是确认。确认莫萧回来了,确认烟雨楼今天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

还有巷子尽头那间常年关门的杂货铺,那间铺子在莫萧刚到这里的时候是关着门的,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看样子已经关门很久了。他们来到这里几日后,却忽然开门营业了。

铺子里的货架空空荡荡,只有几包落满灰的针线和几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蜡烛。柜台上连个算盘都没有,只有一个搪瓷茶缸,有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也不招呼客人,就那么坐着。

莫萧路过进去,假装要买东西,那人说话带点口音。莫萧问价钱,他想了很久才报出价格,比市价贵了几倍。莫萧说太贵了,说了个便宜的价格,他也不还价,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坐着。

一间位置不错的临街铺面,常年关门,忽然开门营业却不是为了做生意,这件事本来就不正常。

莫萧找隔壁茶摊的老板打听,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人。他说道:“那间铺子关门不知道多久了,以前是个卖杂货的,后来掌柜走了,铺子就空了。这一带位置偏,租金要得又不低,一直没人接手。”

莫萧追问道:“那现在是谁在开?”

茶摊老板说道:“不知道。前几日忽然来人说要租铺子,交了租金,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杂货,可你看他那个货架,跟没进货似的。”

莫萧说道:“这也太奇怪了。”

茶摊老板看了莫萧一眼,小声说道:“京城这地界,奇怪的事多了去了。你要是每件都打听,累死也打听不完。有些人开店不是为了做生意,有些人摆摊不是为了赚钱。”

莫萧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巷口那个身影上。

那个卖包子的老板正在收摊,他把桌凳一张张搬到推车上,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干活,像是在等什么。莫萧注意到,他搬桌凳的时候,一直看着烟雨楼的方向。

莫萧放下几个铜板,说道:“多谢。”

有一日他发现了可疑的脚印,他想检查一下后院的情况。烟雨楼的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走,但地上有脚印,像是穿靴子的人留下的。靴底的纹路他不熟悉,但不像是普通百姓穿的。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脚印的前掌比后跟深,这意味着留下脚印的人当时是踮着脚的,也就是贴墙站立,也就是说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这些事他还没有告诉汝嫣,不是不想让她知道,而是不想让她分心。梨园竞演迫在眉睫,烟雨楼众人都为此忙得脚不沾地,汝嫣的额角总是沁着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嘴唇因为反复唱念而有些发干。但她的眼神始终专注,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

莫萧知道她需要的是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挡住,让她能安安静静地排戏,所以他选择沉默,但沉默不代表不做准备。

这一日散值后,莫萧去了一条胡同。这条胡同里面有家皮匠铺,皮匠铺里有一个皮匠,这个皮匠经常给军营里的士兵修靴子。

皮匠坐在板凳上修一双旧靴子,他看了一眼莫萧的穿着,又低下头边干活边说道:“军营的人?”

“是。”

莫萧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展开上面的脚印纹路,虚心请教道:“您帮我看看,这是什么靴子踩出来的?”

皮匠放下手里的靴子,接过帕子凑到灯下看了看。他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对着纹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皮匠皱眉,说道:“这不是军营中的靴子,军营中靴子的靴底纹路都是横条状的,你这个纹路是云纹。”

莫萧继续问道:“那什么人会穿这种靴子?”

皮匠想了想,说道:“一般有身份地位的人才会穿这种靴子,这种靴子走路轻。穿得起的不是当官的,就是给当官办事的。”

莫萧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离开了皮匠铺。

汝嫣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在坚持。莫萧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戏台中央,穿着一身练功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剑,正在练《红线女》中“盗盒”一折的剑舞。她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衣裳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

汝嫣收剑,木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稳稳落在身侧。她接过云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一转头看见了莫萧。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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