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案以后,找乔如茵写状子的,能从她的睡铺一路排到灶房门口。
先是隔壁铺一个老妇人。儿子关了三个月,没堂审,没罪名,在牢里被打得不成样子。然后是南二排一个中年人,欠赌债进来的,债主是他亲侄子的东家。然后是甬道尽头一个三年不开口的倔老头。喊冤没人听,被打了几顿后,他自己放弃了。直到乔如茵蹲在他铁栏外面铺开蒲草纸,他把第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拔了出来。
还有个关在南三间的妇人,卖布被地痞抢了,报官,官府没抓地痞,布被扣了,反而说她报假案。乔如茵写好诉状,让她摁手印,她摁了手印,颤抖地抓着乔如茵的袖子:“别写我真名。”
乔如茵的笔尖顿了顿:“不写真名递不上去。”
“那、那就不递了。”
乔如茵拍了拍她的手背:“名字写上。天塌了有大司狱。大司狱不管有刑部。刑部不管有我。你不会出事,出事了我说是我写的。”
她说这话没过脑子,写完了,才开始反思自己,这写状子,既担责,又不要钱,还费眼,图啥?
图憋在心里的一口气,那不是。她是图人脉、图情报,她很快说服了自己。
总之,她一个个地记,且记得非常专业。谁关多久、关哪里、为什么关、审到哪一步。
甬道那头有人叫“乔姑娘”。是个年轻人,左眼被打得肿成一条缝。被人诬陷偷了同牢的银簪,簪子是他母亲留给他娶媳妇的。他把银簪的来历讲了五遍。
每个细节都一样,先讲簪头是蝴蝶形,再讲簪尾缺了一小角,最后讲母亲在嫁妆木匣底下压了二十年。顺序从来不变。声泪俱下。说谎的人每次复述顺序会乱。他没有。
她把蒲草纸铺在膝盖上当场写。写到第三行,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她手底下的纸。嘴唇在抖。他说第一次有人听他说理,状子递上去了就算再被打,也认了。
就这样,站在她身后排队等她写状子的人越来越多。先是一个,后来三五个,再到一截甬道都站着人。她也没说秩序,他们都自己排好了队。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相信这个杂役姑娘。
也可能,也就这个啥也不是的姑娘会认真记他们说的话。
乔如茵不置可否,记完了,回到灶房,一屁股坐地上,趴在那儿,把每份状子草稿又各写了两遍:改措辞、誊清。
*
她还不熟悉古文用法,按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划划改改,写状子写了大半夜。
她的铺位挨着灶房,灶房的北墙和他牢房的高窗隔一道石壁。隔一条过道,不到十步。铁栏后面的人听她磨墨,看着墙,听了半宿。
她写字应该用的炭条,力度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断,看来她的进度不快。
磨墨的声音有两种。一种是一圈接一圈。她脑子里还在找词。这种他数了三百七十五下。另一种是半圈顿一下,写了两笔,划掉了。纸戳破了。他听见撕纸的声音。十几声。
天亮时她砚台缺了一角。磨了一夜,壁沿崩了。
她一共写了二十四份。每一份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指印,每一个指印后面都是一个活人。
好了,她现在起身了,她没迈步,应该是晕了。
她会摔倒吗?跌到地上,头发散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银杏叶。
他张开手,够不到砚台,够不到她。
但够到了过道上她掉的一根稻草。这根稻草是她的。今早,她白着脸来送过粥,手指捏过的位置,上面沾了墨。
他捻着稻草,嗅了嗅,把稻草放在枕头下面。
她的脚步声响起来。她没摔倒。
*
不出两天。狱丞把她的纸笔全没收了。蒲草纸三十四张、炭条五根、竹管削的笔,全扫进破筐里端走。
“杂役写什么状子?灶房水缸空了,这才是你该管的。”
乔如茵看着心血付诸东流,没争。
她给水缸里舀水,舀了几勺,抿着嘴站起来,一口气跑出了灶房门。
老冯在后面追:“孩子,你别做傻事。”
她没停,脚步更快。
她走到墙角,捡了石子,攥在手心里,又狠狠砸在杂草堆里,如此往复,喘着气,把适才乱扔的碎石子捡出来,放到墙角边叠好,太阳穴“咚咚”地跳。
老冯在一旁,欲言又止。
她的状子需要越过狱丞。
唯一的路是找大司狱。但她小小一杂役是不可能见得到大司狱的,除非有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她能在大司狱的必经之路上撞到他。
可谁能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
她找了几个狱卒打听,没结果,耽搁了时间。
少年蜷缩在角落。
走廊黑的像地府的咽喉,壁上那盏油灯,半死不活地烧着。
他盯着那一团黑,盯了约莫一炷香,终于,他等的人走进了壁上那盏油灯的光晕里,光落到她额前的碎发、颧骨和下巴。
她整个人像是用庙里供过一小截白玉雕的,眉眼是细笔描的,鼻子是轻轻挑的,瘦是瘦到了底。满身尘,仍旧是观音。
乔如茵蹲到铁栏外面,把粥从铁栏缝隙里推进去。
少年的眼神收在暗里,轻得像灯影从墙上走过,走得很慢,从她的手腕走到她后颈上被衣领磨红的那一小块皮,走到她抿紧的嘴角,再是她低垂的眼睛和卧蚕上的青色。
她等着他接碗,没走。
他慢条斯理地移过去。
她咬了咬唇,终于等不及了:“你知道大司狱什么时候来吗?”
少年的监狱挂牌上写的是无名氏,乔如茵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看着她抬起眼,那两片睫毛也跟着往上一掀,瞳仁里沉着的那点火苗“嗤”一声蹿上来,亮得铮铮响。
她无路可走,于是把希望全搁在他这儿了。
少年端着碗,碗沿挡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每月初九。北门进,走后廊,绕过水井,去第三进院,不会被人听见。你需要第一句话就让他停住,他就会听。”
“唯一的变量是正门外值房的老典史,太后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你被关了两年,怎么知道这些?”
“听。猜。再听。好过等死。”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软的干净通透。
乔如茵又往少年的碗里多舀了好几勺米,把他的碗压得实实的,米粒挤着米粒。
桶里剩下的只有点汤了,她还没吃,饿也饿,但吃不下,今晚就喝点汤好了。
“多吃点,等什么死,死不了。”
她把碗推向他,站起身,晃了晃,似乎是头晕,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少年咽了口米,连着她的背影一起咽了。
*
深夜。老冯来了。
少年从铁栏下推出一小块碎布,上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老冯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袖子里,什么话都没问。
第二天,典史被临时调去城外押粮。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胖狱卒为什么被调去倒夜香,倒着倒着,栽进粪坑,死了。
*
初九,大司狱如期而至。
他从北门进来,乔如茵“守株待兔”,把手里的油纸展开,铺草纸被没收了,只能用油纸充数了。
“大人。京兆狱近三年有三十四份囚犯诉状被扣留。我这里都有底稿。每一份都签了名字和日期。大人要看,还是我直接递到刑部?”
大司狱停下,低头看着她。她的嘴角有一小块浅色的疤,她被扇过耳光。但说出来的话不像挨过打的人。挨过打的人知道怕。她不知道怕。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油纸,攥得纸角都卷了,笔挺,一抖不抖。
他把油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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