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齐军进入大宁国都时,何辞白再次听到了那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上次行过这条路,还是她离开大宁前往齐国那日。陈晚荣雇的马车载着她驶过城门,车轮曾碾过同样的石板,发出过同样的声响,只是要轻上许多。

而今日,数千匹战马同时踏下去,整条街都为之震颤。

一路上,家家户户皆是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地上都只余下散落的尘土,偶尔才能看到百姓逃跑时不慎散落一地的物什。

昔日繁华的大宁国都,如今几乎沦为了一座空城。

而这里,曾是少年时的她最为向往的地方。

经过京都书院时,何辞白侧过头,目光在牌匾上停留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移开了双目,又将视线投向远处,那里矗立着整个京城最至关重要的存在——也就是皇宫。

冬日的天光白得有些刺目,何辞白微微眯了眯眼,只觉得那朱红与明黄交错,本该气势恢宏的殿宇,今日在这白光的笼罩下,都好像褪色几分,流露出几分惨淡的意味来。

齐军向皇城逐渐逼近,直到最后一支兵马也在午门前停下,队伍也自觉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齐齐落在御道的中央。

何辞白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去,看向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高大身影。

他的背影虽也在天光下,却与这座皇城的死气沉沉不同,更像是一道劈开天际的闪电,横亘在皇城与齐军之间。

今日他换回了寻常那身玄色衮服,没再穿盔甲。

隔得有些远了,她并未看清那人的举动,只知他应是下了什么命令,于是齐军便重新行进,缓缓穿过午门,将整座皇城的体面,和马蹄下的青石板一起,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

进门的那一瞬,何辞白的脑海中也闪过了几桩旧事。

上一回出这扇门时,她还是被人架着赶出去的。可今日,她却骑在马上,跟随着齐国的大军一起,自然而然地就进了这门。

何辞白悄悄将身板挺直了些,手中的缰绳也握得更紧,目光遥遥地看向正殿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紧。

来之前她已从齐国的情报中得知,大宁的皇帝携百官和嫔妃,弃城逃跑,唯独将一人落在了宫中。

而那个人……

何辞白闭上眼,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也在这一刻绷到最紧,最终化作唇畔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一别经年,不知她如今人在宫中,可还无恙?

……

按惯例,齐军在进入皇宫,探明并无危险后,第一件事应是清扫各处的宫殿。

何辞白远远看见祁自缘下了马,很显然,他不会等齐军清扫完毕,才动身巡视这座皇城。

她不敢怠慢,从马上下来后,便朝着祁自缘的方向,迅速跟了上去。

同时,她也在下意识观察着祁自缘此时的步伐。这是她长年累月待在他身旁养出的习惯,知道他若是走得快了,说明前方不值得停留,若是走得慢了,则是他在审视四周。

先时他走得很快,但此刻,他整个人忽然慢了下来,视线也落在了正前方。

何辞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的那片宫阙,是金銮殿所在的方位。

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虽掩着,可若走得近了,就会发觉,门内留着一道缝,并未阖严。

她跟在祁自缘身后来到殿门前,忽见他停下脚步。

那身玄衣上的金色暗纹,此刻在日光的照耀下隐隐流动。

他伸手,光华在袖上流转一瞬。

然后他推开金銮殿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很重,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丝低沉的摩擦声,光线从外面涌进殿内,在地面上切出了一片逐渐扩大的扇形光影。

金銮殿很大,空旷到他的靴底在金砖上踏过时,甚至产生了清楚的回音,像是踩在一具庞大的,已经死去的尸身之上。

龙椅是空着的,百官站着的位置也是空着的,整座大殿空得出奇,如一副抽走了骨架的皮囊。

祁自缘的目光自上向下,神态自若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这座本该尽数空着的高堂上,此刻却端正地,坐着一个人。

绀青织凰翟衣,金凤凤冠,那是大宁皇后才有的规制。

她没有坐在大殿的任何一处,而是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在这座所有人都逃了的皇城里,不可能有人会自愿留守,很显然,她是被皇帝抛下的。

祁自缘缓缓抬眸,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跟这身皇后行头极不相配的脸。

太年轻了。

凤冠下的那张面孔,眉眼间甚至还带着未完全褪尽的少女气息。

这不是一个久居高位,历经沧桑的皇后该有的面容,更像是一个十八九岁,待在闺阁里绣花的女孩子的脸。

可对上她视线的那瞬,他忽然觉得自己判错了。

因为她的眼神很安静,也很沉稳,跟她的年龄完全不符。

无知的懵懂,惊惶的失措,连声的哀求——这些他在俘虏处司空见惯的情绪,偏在她身上寻不着半分。

她只是在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份审慎,像在看一个钻研许久,如今终于有机会亲眼确认的对手,究竟是何等模样。

……

殿门大开的那一刻,光线从那人身后悉数涌进来,因而陈晚荣最先看到的,是一个逆着光的身影。

宽肩,身形挺拔,光线在他肩头和冠顶,勾勒出一道极为耀目的金边。

与无遗那种素冠垂带,飘逸出尘的样子截然不同,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以鹰冠束起,没有一缕多余的散发。

之后是他的脸。

他的眼形极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两道磨利的刀锋。鼻梁高直,整张脸便更显锋锐逼人,下颔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再往下——他甚至没穿盔甲,不过进一座空城,或许也确实不必穿。那一身玄衣瞧着应是帝王衮服,上头的金色江海暗纹因他的动作随光线明明灭灭,像潮水一般在他身上涌动。

也没有佩刀,玉,香囊,他身上简洁到几乎不像一个帝王该有的装束。

陈晚荣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但她很快就迎上了他的双眼。

二人相对无言。

大殿里重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祁自缘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回响时,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那音节短促,硬朗,与大宁话的婉转曲折完全不同,落在金銮殿的穹顶之下,有一种金石相击的独特质感。倒与她先前在那些齐国文书的笔画间隐约感受到的气质如出一辙。

陈晚荣听不懂齐国语,但能大致从他的语气中分辨出,那一句不是质问,也不似威胁,更像在陈说一件他早已笃定的事。

他说了什么?

好在她并不需要为此困惑太久,因为很快,陈晚荣就注意到了他身后那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跟在齐皇身侧大约半步的位置,身着齐国官服。

她注意到了陈晚荣的眼神,上前一步,朝着她微微欠身,用极为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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