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王维登第,印坊名扬

开元九年,春二月。长安,国子监印坊。

王维中进士了。

消息传到印坊的时候,沈砚正在校对新刻的《史记》板样。陈刻工已经刻完了《史记》的前三十卷——从《五帝本纪》到《秦始皇本纪》,一百二十块梨木板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沈砚从书魂洞带回了汉代《史记》残卷的抄本,逐字校对陈刻工的板样,把抄本上脱漏的字补上,把刻错的字改过来。

王玠冲进印坊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从国子监门口撕下来的榜文。

“沈砚!王维中了!进士及第!”

沈砚放下板样,接过榜文。上面写着:开元九年春,进士科放榜。王维,京兆府人,年二十一,进士及第。同榜者三十七人。

开元九年(721年),王维中进士。史书上记载的日期,分毫不差。沈砚将榜文放在案上,点了点头。

“王玠,去书肆把王维的《关雎论》印本多印五百份。封面加一行字——‘王维进士及第,附刻此论’。”

王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砚,你做生意真是越来越精了。”

“不是做生意。”沈砚说,“是让人知道,印本的书能出进士。王维读印本《诗经》应乡试,读印本《论语》应进士试。考官看他的卷子,字迹清楚,引经据典一无脱漏。印本的好处,从此有了实证。”

王玠点头去了。

三天后,王维来了印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进士巾。这是新科进士的装束,走在长安城里,人人侧目。但他走进印坊的时候,还是那个月白长袍的年轻人,眉眼沉静,没有半点骄矜之色。

“沈砚,我来谢你。”王维说。

“谢我什么?”

“谢你的印本。”王维在印台旁坐下,看着陈刻工刷墨覆纸,“我应试那天,怀里揣着你的《诗经》和《论语》。考场里有人默写《文王》,手抄本缺了几行,急得满头大汗。我打开印本一看,一字不缺。后来写策论,引经据典,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考官以为我博闻强记,其实我只是翻印本翻得多。”

沈砚笑了笑。“印本只是方便。读不读,记不记,还是靠你自己。”

王维摇了摇头。“沈砚,你不用谦虚。我来找你,不只是道谢。我想跟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刻《史记》。”王维说,“我中进士之后,可以入弘文馆读书。弘文馆里有《史记》的抄本,但只有半部,缺了后面三十卷。我听说你手上有全帙,是从蜀郡同乡那里得来的。我想跟你合作,把《史记》全帙刻出来。弘文馆出底本,你出刻工和印工。印出来的书,一半归弘文馆,一半归你书肆卖。”

沈砚看着王维。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中进士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赴琼林宴,不是去拜谢考官,而是跑到印坊来谈刻书。

“王兄,”沈砚说,“你知道刻一部《史记》要多久吗?”

“知道。你刻《论语》三个月,《诗经》五个月,《尚书》六个月。《史记》一百三十篇,字数比《尚书》多出三倍。至少要一年半。”

“一年半。你等得了?”

王维笑了。“我今年二十一。一年半之后二十三。我等到三十岁,你还能刻出十部书。到时候弘文馆里的书,有三成是印本。天下的读书人,有三成读的是印本。你算算这笔账,值不值得等?”

沈砚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印坊的架子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卷纸册,递给王维。那是他根据书魂洞中第二世留下的《汉世书魂总目》整理的《大唐书魂总目》副本。王维翻开一看,目录上列着经、史、子、集、西域、书魂六部,共七千七百卷。

“你要刻这么多?”王维的声音有些发哑。

“不一定全刻。但史部要刻。《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一部一部来。你帮我在弘文馆找底本,我负责刻印。刻出来的书,弘文馆留一份,国子监留一份,书肆卖一份。三份一起传,书魂就传出去了。”

王维将目录合上,站起身,朝沈砚深深一揖。

“沈砚,我王维这辈子,写诗也好,做官也好,都不如跟你刻书有意思。”

开元九年,夏四月。长安,鸿胪寺。

日本遣唐使来了。

这一次的遣唐使团规模不小,正使、副使、判官、录事,加上留学生和学问僧,一共二百余人。他们从难波出发,渡海到明州,再沿运河北上,经洛阳抵达长安。使团入住鸿胪寺的当天,长安城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沈砚是在国子监的讲堂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李博士正在讲《春秋》,讲到一半,外面传来鼓乐声,弟子们纷纷扭头朝窗外看。李博士放下竹简,叹了口气。

“日本遣唐使入京了。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你们若有兴趣,去朱雀大街看看也无妨。”

弟子们一哄而散。沈砚没有去看热闹,他转身回了印坊。王玠已经在印坊门口等着了,满脸兴奋。

“沈砚!日本遣唐使来了!听说他们带了好多礼物,有珍珠、有玛瑙、有琥珀。还带了好几个留学生,说要在大唐学习经史。”

“他们住在鸿胪寺?”

“对。正使叫多治比县守,听说是个大官。副使叫……叫……反正名字很长,记不住。”

沈砚点了点头。开元九年(721年),日本遣唐使多治比县守率团抵达长安。史书上记载的日期,与他记忆中的完全吻合。这批遣唐使中,有两个人将在历史上留下名字——阿倍仲麻吕和吉备真备。前者留在唐朝做官,改名晁衡,与李白、王维交好;后者回到日本,带回了大唐的典籍和制度,成为日本文化史上的重要人物。

“王玠,”沈砚说,“去打听一下,遣唐使团里有没有人想买书的。”

“买书?”王玠愣了一下,“他们来大唐,当然是买丝绸、买瓷器、买茶叶。买书做什么?”

“日本没有雕版印刷。”沈砚说,“他们的书全靠手抄,一部《论语》要抄好几个月。如果有一部印本《论语》带回日本,他们就能照着刻版,自己印书。你想想,一部印本《论语》能换多少珍珠玛瑙?”

王玠张了张嘴,转身就跑出去了。

三天后,王玠带回了消息。遣唐使团里确实有人在打听书籍的事。一个叫吉备真备的留学生,在鸿胪寺附近的西市书肆转了好几圈,问了《论语》《诗经》《尚书》的价钱,但嫌手抄本太贵,没有买。

“吉备真备?”沈砚心中一动。

“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得挺朴素,但举止很有教养。他在书肆里翻了半天书,最后买了一卷《论语》的手抄残篇,花了八十钱。”

沈砚从架子上取下一部印本《论语》、一部印本《诗经》、一部印本《尚书》,用麻纸包好,递给王玠。

“送过去。就说书魂印坊赠书给日本遣唐使。不要钱。”

王玠接过书,犹豫了一下。“不要钱?这三部书值三百钱呢。”

“三百钱换一个国家的书魂,值。”沈砚说,“你去吧。”

王玠去了。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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