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无人，左辞点起一盏油灯，摸来锅底炭条，在新得的竹纸上写写画画。
置办完纸张笔墨，扯布做一身衣服，又自集上抱来几个鸡子养着，再留够日后买纸的花销，他身上余钱不多了。
那熊孩子师叔一身衣物与气度不似凡人，自己纵然倾尽家财也寻不出能让人高看一眼的回礼，索性多花些心意。
造纸工艺、火药、官窑瓷器诸如此类不能随意出手，自己不过是一农家小儿，父母双亡，仅有宗族照顾，哪儿来的方子？
不若送一把匕首，这年纪的熊孩子总归是爱好冷兵器的。
普通匕首无所新意，现代化自动折叠刀又做不到，但普通指虎折叠机关小刀倒是能做。
这类技艺不难，只要图纸明确，寻个铁匠即可做好。
次日一早，左明先拉着左辞去了同族婶娘家做身衣裳。
“十二郎挑的布多着，够做一身衣服，还能糊双新布鞋！”婶娘一手扯着布在左辞身上笔划，又教同族小孩如何下剪子，“你们十二哥受苦了，腰身瘦成条。裁衣裳万不能贴着，更不能放太多，空荡荡不显身。里头折上一道，日后长成了再放开。”
说起做衣裳来，一屋子人头头是道，只是说半句衣服就要夸半句左辞。
左家往年有个秀才，同族人在镇上抬头走路，说出去让人羡慕，如今左辞也要读书去了，再挣个秀才来，夏税徭役都能松快了！
丈量完尺寸，左辞万分艰难自热情的族亲堆里脱身，同六哥对视一眼，兄弟俩心有余悸。
往日里不见婶娘如此亲热，灶神嘞，太吓人了！
“六哥，镇上铁匠在哪儿，我准备打个东西。”
左明赶忙拉上弟弟，火烧火燎跑开，“路上说，路上说。”
再待下去，只怕婶子能吃了他俩！
兄弟两人跑去镇上，左辞拿出炭条画的图纸，对铁匠讲了一通，问道：“可是能做？”
铁匠瞅着图纸犯难，“交股剪如何做，这匕首如何做，小郎君放心，我杨铁牛打一辈子铁，这点看家手艺还在，不过——你这外沿圆环难做。”
纸上东西铁匠看不明白，一听左辞说的话，立刻明了，就是铁剪上用铆钉铰接，换到匕首上套个壳。
但那外沿一圈圆环却要时间打磨，短短几日内来不及，怕是要半月有余。
左辞无奈，技术受限，他也没办法，留下图纸以供参考，两人踩着夕阳归家。
家中大门敞开，原是租借左辞家中土地的族亲来过，听说他进了镇上社学，先行送来一半租子，有粮有钱。
族中凑钱买来一根墨条，另有一方砚台两刀纸——曾托左父入酒楼做账房的那人送来的，除此外还有一封薄薄的信，勉励他用功读书。
左辞瞧着一桌东西，微微抿唇又笑开，对算着钱粮吃喝的五爷爷道：“豆花铺子的分成需改上一改，我入学读书，六哥一人支应不开，得招人做工。”
五爷爷忙了两日左辞入学，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个活计，皱眉道：“确实得招人忙活，年前说的找个行货郎，挑着豆花去十里八乡卖豆花，这事儿也得做起来。你那分成不改，方子是你出的，没方子就没豆花，三成拿着！”
左辞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又说起招人，这事有讲究，族中亲人有个远近，招了这个不招那个，总得有个道理。
因而左辞便道，“往日我年纪小，多亏族中照顾，如今总算有余力反哺一二。五爷爷可先问问，曾帮了我的人家是否有空过来做个工，一应月钱给足。”
既然找谁都不好说，那就先行找那些帮过他的人家来做工，这些人不需要，那换成谁家揭不开锅谁来干活。
他一向知恩图报，这种安排谁都挑不出毛病。
“你说的在理，等我去其他人家问问，这事儿你闷在心里，一个字不许露！”
“五爷爷放心，此事我晓得。”
踏着暮色，五爷爷方才疲惫归家，左辞疑惑看去，老人摆摆手，喝了碗水露出几分笑意：“事成了！之后家中有你六哥看着，你在学堂安心读书。”
豆花算个固定进项，不多，却让人看着就有希望。话本一事再找时间琢磨，毕竟谁能嫌到手的钱多？
转天婶娘送来赶工衣袍，提上束脩，在五爷爷与六哥殷切盼望的视线中，左辞步入社学大门。
春风送暖，绿柳拂面。
辛勤半年，终于站在科举的起跑线上，左辞心中不由涌上一股急迫感。
但他耐着性子告诉自己，距下回县试还有足足一年之久，着急也需要耐心等待。
一次考过总比次次交钱科举省钱省时省力多了！
前头引路小厮仍是那日见到的青衣小童，随人走了几圈，又至书房。
已有两人站在桌旁，尽皆陌生面孔，又待片刻，一胖一瘦两道人影赶至堂内，站于左辞身后两张桌旁。
人一齐，王习叶缓缓踱步入书房。
一行人先祭过孔夫子，又拜王习叶，再行开笔礼。即便在场人尽皆启蒙，可未过童生试，便是蒙童而已。
只见王习叶一笔满蘸朱砂，挨个在众人眉间点一枚红痣。
痣，智也。
智慧甚明，思虑通敏。
“坐。”王习叶开口之后，众学生方才入座，在其指点之下，磨墨开笔，于白纸上落一“人”字。
再有青衣小童一一为夫子送上束脩，王习叶回了部分又一人送了一本字帖，整场拜师礼方才结束。
事情进展格外顺利，左辞也松了口气。虽然他已是过了入学考试，但尚未正式定下师生名分，心中总是有些不踏实。如今可好，他终于能科举入门了！
一行总有五人，去处各不相同，早前二人去了丙字班，左辞与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则去乙字班。
按夫子所言，甲班不日便能下场科举，而乙班各有不足，字写得不好、基础不稳、作诗不行等。
左辞字迹绵软无力，合该在乙班多加练习。身形胖又高的名唤何修志，瘦高个名唤孙杰，两人是那日考核见过的，都有基础，也都有问题，因而全放在乙班。
一行五人在青衣小童带领下去了书房，虽说按甲乙丙丁分设四班，可社学只请得起一位夫子，好在学生也少，索性安置一间房内。
社学原就十来人，加上左辞等人也不过十五人而已。大多是附近村中出来的，小部分是没钱去县里读书，又和村中沾亲带故的，一同送到社学读书。
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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