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四年的秋天来得早。

琼华殿偏院里那棵海棠刚过了花期,花瓣蔫蔫地贴在枝头上,风一吹就落几片,铺在青砖上像没扫干净的雪。瑾妃坐在窗下做针线,手里是半副鹅黄色的绒套,才绣了半朵忍冬花,银色的线头露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做针线做得慢。不是手笨——澜江边上长大的女儿家,哪个不是拿着绣花针长大的——是这半年来眼睛越来越花,针常常穿不过线。青禾要替她穿,她不肯,偏要自己眯着眼,对半天光,才把线头从针鼻里引过去。

"娘娘,"青禾端了药进来,搁在炕桌上,"该喝药了。"

瑾妃"嗯"了一声,没动。

药是太医院常开的方子,安神养血,她喝了大半年了。头几个月还有些效,夜里能睡踏实些。可近来越喝越不管用,白天犯困,夜里反倒清醒,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前天梳头的时候,青禾梳下来一把头发,攥在掌心里没敢让她看见。

她看见了。

铜镜里那张脸白得发青,颧骨比春天的时候高了一层,眼窝陷下去,唇上没有血色。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梳子接过来,自己慢慢梳。梳齿刮过头皮,有点疼。她喜欢这点疼——疼说明她还醒着。

"青禾。"

"奴婢在。"

"这药,是谁开的方子?"

青禾愣了一下。"回娘娘,是太医院的陈太医。皇后娘娘赏的恩典,说娘娘睡不安稳,特意让陈太医拟的方子。"

"陈太医。"瑾妃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她端起药碗,碗壁温热,药汤深褐色,闻着有一股甘草的甜气。她没有喝,只是凑到唇边碰了碰,然后搁下了。

"太苦了。"她说,"搁一搁再喝。"

青禾没有多想,收拾了针线笸箩退出去了。

瑾妃坐在窗下,看着那碗药。药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她伸出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她不是第一天觉得不对了。

最早发现不对是在春天。

那时候怀珵三岁,刚会跑,满院子追蝴蝶,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瑾妃坐在海棠树下看他,看着看着忽然眼前一黑,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泼了一身。青禾吓得不行,要去传太医,被她拦住了。

"不妨事,起猛了。"

她说。可她知道不是起猛了。那种黑不是蹲久了站起来的黑——是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慢慢拉了一道帘子,一点一点地把光遮住。帘子拉到底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剩耳朵还管用,能听见怀珵在院子里笑,能听见风过花枝的簌簌声,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又慢又沉,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那道帘子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拉开。

她没声张。

在这座宫里,声张是最没用的事。她不受宠,家世也薄——父亲孙衡之是孙家旁支,进士出身,在户部做了二十多年官,账目管得一清如水,人送外号"孙氏清册",性子直得像根铁棍,主家让他在军粮盐铁的账上做手脚他不肯,被族里排挤致仕,两家早就断了走动。她十七岁入宫,靠一张脸得了皇帝几天新鲜,封了瑾妃,然后就被遗忘在琼华殿偏院里。宫里人多现实,皇帝不来,份例就缩,份例缩了,连管事太监的脸色都难看三分。她一个无宠无倚傍的妃子,带着个五皇子,活着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哪有余力去查自己为什么头晕。

可她不傻。

头晕越来越频繁。从半月一次变成十天一次,再变成五天一次。心口开始发闷,像有人拿湿棉布捂住了她的口鼻,夜里躺着尤其厉害,得坐起来才能喘匀气。她的手脚开始发麻,指尖像有蚂蚁在爬,拿筷子的时候会忽然使不上劲,筷子掉在桌上,怀珵仰起脸看她,说娘你怎么了。

"娘手滑。"她笑着,把筷子捡起来,"珵儿自己吃,乖。"

她开始留心那碗药。

不是疑心——是一个母亲的直觉。她可以不管自己,但她不能不管怀珵。如果这病不是病,是有人要她死,那她死了之后,她的珵儿怎么办?一个没有母妃的五皇子,在这座吃人的宫里,连草都不如。草还能年年发,他要是被人踩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她开始倒药。

不是全倒——暗中肯定有人看着她喝,她得喝。但她每次只喝一半,另一半趁人不注意,倒进窗台上那盆吊兰里。吊兰长得旺,绿油油的叶子没过半个月就开始发黄,叶尖发枯,像被火燎过。她把吊兰搬到窗外,换了一盆新的,继续倒。

新的吊兰也枯了。

她坐在窗下,看着那盆枯死的吊兰,一句话都没说。那天晚上怀珵钻到她怀里,闻到她身上有药味,皱着小眉头说娘闻起来苦苦的。她笑了,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发间奶香味,眼眶热了一下,没让泪掉下来。

她得想办法。

永熙四年端午,宫宴。

皇帝来了。不是为她来的——端午家宴,六宫都到,他照规矩露个面,喝两杯酒,看一段杂耍,然后就走。瑾妃坐在最末一席,穿着半旧的藕色褙子,头发只簪了一支银钗,安安静静地吃菜,不说话,不抬头,像角落里的一盆吊兰。

可她在等。

她等了三个月才等到这个机会。平日里皇帝不来琼华殿,她递的牌子如石沉大海,让内侍省转的话根本到不了御案上。她一个无宠的妃子,想见皇帝一面,比见月亮还难。只有这种大宴,她才能隔着十几张席面,看见他的脸。

酒过三巡,皇帝起身更衣。

瑾妃也站起来。

她跟得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恰好能"偶遇"的距离。皇帝在回廊尽头停下来吹风,看见她从廊下走过来,似乎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

"臣妾瑾妃,给陛下请安。"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疼得她眼前又黑了一瞬——那道帘子又拉上来了。她咬着舌尖,把那阵黑压下去,额头抵着手背,姿态端端正正。

"哦,瑾妃。"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像想起了一个不太熟的远亲,"起来吧。身子可好?"

"回陛下,臣妾身子不太好。"

皇帝"嗯"了一声,大概以为她在邀宠,目光已经飘向了宴厅的方向。瑾妃没有站起来。她跪在地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臣妾这半年来,常犯头晕。心口闷,手脚麻,夜里喘不上气。太医院陈太医开了方子,说是安神养血,可臣妾越喝越重。"

皇帝终于看了她一眼。

"太医院怎么说?"

"陈太医说,是臣妾身子底子弱,慢慢调养就好。"瑾妃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看着皇帝,"臣妾不懂医理。可臣妾老家澜江边有个说法——药对了症,一碗就见效;药不对症,喝十碗也是白费。臣妾喝了大半年,不见好,反倒重了。"

她顿了一下。

"臣妾想请陛下换个太医看看。"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她能说的极限了。她不能直接说"有人害我"——没有证据,一个无宠妃子的指控,在皇帝眼里跟疯话没有区别。她只能说症状,说药不管用,请求换一个太医。如果皇帝听进去了,换一个人来诊脉,也许就能查出那碗药里有什么。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朕让太医院再看看。"

"谢陛下。"

她把头叩下去。皇帝走了,龙涎香的气味在回廊里散了。她还跪在那里,青禾跑过来扶她,发现她手冰凉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娘娘!"

"没事。"瑾妃扶着青禾的手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走吧。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可她心里知道——皇帝没听懂。

不是听不懂她的话,是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他以为这是一个失宠妃子在装病争宠,以为"换太医"是想借着看病多讨些关注。他不知道她跪在那条回廊上用了多大的勇气,不知道她把自己的症状一条一条说出来的时候,手在袖中攥成了什么样的拳头。他"知道了"三个字,和"知道了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她回到琼华殿,把那碗凉透的药端起来,一口喝了。

青禾吃了一惊。"娘娘,您不是说太苦了——"

"苦也得喝。"瑾妃把空碗搁下,碗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药渍,"不喝,他们会起疑心。"

她看着窗外。海棠花早落尽了,枝头上挂着青青的小果子,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

她不怪皇帝。不是他不想懂——是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裹着三层意思,他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是别人安排好的棋子。一个无宠妃子说"药不对症",在他听来和后宫里每天飘着的那些抱怨没有任何区别。他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北边的军报、南边的水灾、朝堂上的党争。她一个瑾妃,排在那些事后面,排到了一百名开外。

可她等不了了。

入夏之后,她的身体垮得更快了。

头晕从几天一次变成一天几次,有时候正吃着饭,筷子就掉了。她的腿开始浮肿,按下去一个白印子,半天弹不回来。她的记性也在变差——有时候怀珵跑出去半天,她忽然想不起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急得满院子转,转了两圈才看见他蹲在墙根看蚂蚁。

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太医没换。皇帝那句"让太医院再看看"像一滴水落进了海绵里,连个声响都没有。陈太医照旧来请脉,照旧开方子,照旧笑呵呵地说"娘娘放宽心,慢慢调养就好"。瑾妃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个人给她把了半年的脉,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体在怎样一点一点地垮掉。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笑呵呵地来,笑呵呵地走,笑呵呵地在方子上加一味减一味,像在调一杯恰到好处的毒酒。

她不再喝那碗药了。不是全不喝——有人盯着的时候她喝两口,等感觉视线消失了她就把剩下的泼掉。可已经晚了。那东西在她身体里积了大半年,像一根细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着她的五脏六腑,她能感觉到它在收紧,一天比一天紧。

她开始安排后事。

不是哭哭啼啼的那种安排——她没有时间哭。她把青禾叫到跟前,一件一件地交代。

"我走了以后,他们不会让你留在琼华殿。内侍省会把你分到别的宫去。你别争,分到哪儿就去哪儿,好好活着。"

青禾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娘娘——"

"听我说完。"瑾妃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乳母我信得过,她会照管珵儿的吃穿。可乳母年纪大了,护不住他。你年轻,眼尖,腿脚快——我要你替我看着他。不用做什么,就是看着。谁给他送了什么,谁在他饭里动了手脚,谁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话——你都记着。不用管,记着就行。等到了能用的时候,自然有人会问。"

"娘娘,您别说这些——"

"还有一件事。"瑾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色温润,刻着一个"珵"字,"这是他出生的时候我让人刻的。你替他收着。等他大一点了——再大一点,懂事了——你再给他。"

青禾接过玉佩,手抖得厉害,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娘娘放心。奴婢拿命守着。"

瑾妃点了点头。她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的,扯得人心慌。

"青禾。"

"嗯?"

"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

青禾抬起头,泪流满面。

瑾妃没有看她。她看着窗纱上的光影,那光影是海棠树的枝叶投下来的,风一吹就晃,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他才四岁。"她说,"四岁以前的事,长大了多半记不得。他可能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我的声音,不记得我教他认过海棠花。"

她停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他能长大就好。"

秋天的时候,皇帝又来了一次琼华殿。

不是特意来的——是去宫学的路上路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拐了个弯。他走进偏院,看见那棵海棠,看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看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瑾妃迎出来的时候,皇帝几乎没认出她。

半年前端午回廊上那个虽然苍白但还能站直的女人不见了。眼前这个人瘦得像一片枯叶,颧骨高耸,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走两步就要喘一口气。她跪下去行礼,动作很慢,膝盖着地的时候晃了一下,青禾赶紧扶住。

"起来吧。"皇帝的眉头皱起来了。他这才认真看她——看她凹陷的脸颊、浮肿的脚踝、指甲盖上那层不正常的青白色。他不是傻子,这一刻他终于看明白了。

"你的病——"

"臣妾没事。"瑾妃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很快就散了,"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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