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密辛
卫生间外的走廊很静。
一道防火门隔开了赛道上的轰鸣，只有车辆经过近处时，才能听见短暂的、低低的震响。
墙边摆着一盆散尾葵，叶尖垂在窗下，被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吹得轻晃。
许知洗过手，正在擦指缝里的水。
手机接连震了两下。
她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退到窗边，点开林不晚发来的消息。
【张嘉树，你发来的照片，是他。】
紧接着，是几张截图。
最上面的一张来自几年前的地方新闻。
许知放大图片，将那段简短的报道从头看了一遍。
张嘉树的父母原本经营一家小工厂，日子算不上富裕，却也安稳。
后来一场事故，加上接连断掉的订单，将一家人拖进了债务里。
厂房被查封，房子抵押出去。
夫妻俩在走投无路时，相约结束了生命，只留下张嘉树和年幼的妹妹。
后续的报道没有多少篇幅。
那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一家人的事，在屏幕上不过短短几行字。
再往下，便是公益机构的救助名单，以及受助家庭的回访照片。
照片里的张嘉树比现在更瘦，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站在最边上。妹妹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一群人举着捐赠牌，对着镜头笑。
他没有。
【他读过一段时间职校，后来退学了。妹妹现在上初中，兄妹俩租房住，他平时做的活挺杂。】
许知想起江迟方才说的话。
他大概只知道张嘉树曾在附近读书，并不知道对方已经退了学。
她继续往下翻。
【有意思的是这个。】
林不晚发来另一张照片。
还是那家公益机构举办的活动，一位衣着精致的女人站在捐赠台旁，笑着将手搭在小女孩肩上。
许知认得她。
林露露的母亲。
照片下方的文字写得很体面，感谢林女士数年来对困境家庭的持续帮扶，其中便提到了张家兄妹。
许知的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认识的。
【林家资助他们好几年了，林露露也跟着去过几次活动，和他不是最近才认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怎么突然查他？】
许知垂眼回复。
【见到一个眼熟的人。】
她收起放大的照片，唇角慢慢弯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笑意。
前世那些听过便忘的闲话，如今终于对上了人。
她那时跟林露露算不上熟，只在共同朋友的聚会上碰过几次。
有人喝多了，笑着提起林露露从前的“小男朋友”，说那姑娘看着娇气，真看上谁，手段可一点都不软。
男生不愿意，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来。
一句吃饭，一句接送，起初还像玩笑，后来连对方去哪里、见什么人，她都要过问。
旁人劝她别逼得太紧，她也只是笑。
“我对他不好吗？”
那话究竟是不是林露露亲口说的，许知已经记不清。
她只记得讲这段故事的人晃着酒杯，说得轻松，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仿佛不过是一位大小姐追人的趣事。
后来话题又转到了江迟身上。
说林露露终于遇上了门当户对、自己也喜欢的人，先前那个便不再提了。
至于那个男生愿不愿意被她喜欢，又愿不愿意被她随手撇下，没有人关心。
许知当时也没有追问。
如今再看屏幕上那张受助合影，却忽然明白了几分。
妹妹的学费，兄妹俩的生活，还有那些不能轻易推拒的人情。
林露露甚至不必每次都把话说透。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提醒他是谁一直在帮他们。
许知轻轻抵了抵后槽牙。
她倒真会挑人。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
许知抬头，恰好看见张嘉树推着一辆工具车出来。
他换了一副手套，手背上的油污洗过，指缝里却还留着淡淡的黑。
见她站在窗边，他脚步缓了缓。
“找不到路？”
“没有，回个消息。”
许知锁上手机，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方才隔着玻璃看，他的长相并不十分惹眼。
此刻走近了，才看清眉骨与鼻梁生得很好，只是人太瘦，眼下又带着一点倦色，将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意气磨去了不少。
张嘉树点点头，将工具车往旁边让了些，留出走道。
“休息区从那边过去就到了。”
“谢谢。”
许知没有立刻走。
“你在这里做很久了吗？”
“不算久。”
他报了个时间。
许知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正好是林露露与江迟开始交往之后。
“这里好像离你学校有些远。”
张嘉树停了一下
“我现在不念了。”
语气平静，像是已经回答过许多次。
许知也没有接着问为什么，只点点头：“这里的工作还好吗？”
“挺好的。”
这一句，他答得比方才快。
“工资按时发，师傅也肯教东西。”
走廊另一头有人叫他。
张嘉树回头应了一声，再看向许知时，礼貌地笑了笑。
“我先忙。”
工具车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轻轻颠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最上面的工具盒，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那片引擎声里。
许知站了几秒，才慢慢往休息区走。
她还不能断定张嘉树来这里，是为了林露露，还是被林露露安排来的。
俱乐部的待遇确实不错，对一个已经辍学、还要养妹妹的人而言，是份值得珍惜的工作。
可岸城这样大，能打工的地方那样多。
偏偏是江迟这里。
许知重新点亮手机，给林不晚发去一条消息。
【帮我留意一下，他是怎么进这家俱乐部的，只查他和林露露，别打扰他妹妹。】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行”。
接待区里，江迟正歪在沙发上看视频。
长腿伸在桌旁，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车钥匙。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
“宋怀景回了。”
许知在旁边坐下，将大衣下摆从腿侧拢好。
“说什么？”
“你自己看。”
他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视频下面，是江迟颇为得意的一句话。
【知道谁开的吗？许知，看走眼了吧？】
宋怀景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她开得怎么样另说，你这拍得倒像被车追。】
许知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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