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宛南入梅。
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宋扶觉得自己就跟那窝在箱子里几个月没见过日光的冬被一样,要长霉了。
四处湿答答叫人浑身难受的不说,也去不成小馆子,听不成说书唱曲。
下雨天是不能出门的,君姑警告过多次,梅雨季山洪暴发,路上危险,定不要随意出门,过桥,不然洪水把人冲跑了,尸体都找不到。
云溪平日涓涓细流,山洪暴发的时候面目全非,吓人得很。
宋扶心中连连叹气,这倒霉地方。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山,除此之外之外一无所有。
她嫁过来那一天,一下轿子,见如此景象,简直两眼一抹黑。
这日子怎么过?
寡淡,太寡淡了。
后来阿栖打听了好几日,才打听到离云岫山庄十里远有个镇子,镇子上有个小馆,日常三五个老爷们干完了农活,聚在一处喝酒吹牛,倒是也有人说书,偶尔也有唱曲助兴。
一碗寡淡无味的白粥,好歹给她配上了些咸菜。
宋扶就千里迢迢地赶到小馆子,听说书,听唱曲。
说的也好,唱的也好,无非是哪家小媳妇偷人了,哪家娘子被山匪劫了。
要不然就是妖精鬼怪勾人魂魄,吸人精血。
妖精鬼怪也都是艳妖艳鬼,人死前必然快活一番。
倒也有几分怪异的滋味。
偶尔来了没空位,那些喝酒的糙汉子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云岫山庄的主子,便自动让出一张桌子来。
但是后背那些直勾勾的好奇和无礼是免不了的。
宋扶不管那些。
都掉毛的凤凰不如鸡了,就不必那么敏感给自己添堵了。
从阜盛的梁州嫁到宛南,那真是从天上掉到地上。
她那些个闺中密友,那些个五陵年少,游园会,上巳节,夜市灯河,新年斗花------不消几天,就都要把她给忘了。
那么多热闹,不缺她一份。
只是每回半夜惊醒,都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惶然。
她一醒,阿栖听见动静就出声道:“娘子醒了吗?”
宋扶鼻子有些酸,得亏有阿栖,不然还以为自己被土匪卖到这山旮旯里了。
云岫山庄大,可是空,人少,太安静。
刚来的时候去给君姑请安,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上没见过一个人。
除了从家里带来的阿栖和碎嘴子、一张口就讨人厌的孙嬷嬷,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君姑的静昙院和她的灵犀院相隔甚远,一开始她牢记母亲嘱咐,君姑是太妃,一度曾十分得宠,要她在规矩上不可怠慢了半分。
因为嫁得匆忙,也来不及请人教规矩,所以母亲担心得很,生怕她莽撞,生怕她惹事。
她跟母亲打包票,定会小心翼翼,不会出半点岔子,落人口舌。
所以现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梳妆打扮整齐去请安。
君姑极好静,吃斋念佛,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原因,身子垮得厉害,一天中倒有大半的时间都睡在床上。
宋扶去了几次,她大约也有些不堪其扰,便免了她的请安。
宋扶有些傻眼,但是又十分乐见。
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君姑倒是拖着弱不禁风的身子来瞧过她几次。
殷殷叮嘱,说山上有野兽,,要跟那些山野村夫保持距离,下雨天不要出门。
这些话还要君姑亲自来说,弄得宋扶都有些感动了。
她才过十五生日便嫁了过来,这里离梁州山高路远,说她孤苦伶仃也不为过。
因为路远,连归宁也省了。
夫君贺岚成婚第二日便接到消息,说是临州的茶叶买卖出了问题,急急忙忙去去临州谈生意去了。
偌大山庄,只剩下婆媳二人并几个护院,十几个嬷嬷侍女。
处境这般难,再加上宋扶是个知好歹的,招人疼也是应该的。
晴天白日,宋扶便带着阿栖和沈昭去小馆听说书,至晚方回。
沈昭是宋扶的侍卫,原就在庄子里,倒不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听说功夫高得可怕,可惜却没机会见,问他是不是,他只是笑笑,说自己的功夫“一般”,但是对付几个土匪,几只野兽那是够的。
好家伙,山上可是有狼的,一人对付几只,那怎么也不能说是“一般”了吧。
他人随和,未语先笑。平日不在跟前伺候,只有出门的时候才会跟上。
有他在,宋扶安心撒野。
可惜,沈昭本事再大,下雨他也没办法,他能斗得过狼,还能斗得过天不成?
出不去就是出不去。
宋扶在游廊上来回走了几十趟,突然蹲下了身子不动了。
阿栖好奇地看过去,只见木柱子下端冒出了几朵小小的蘑菇。
梁州干燥,没这种一下几十天的天气,也没见过如此光景。
“倒是稀奇,这木头柱子老得都快投胎了,还能生出小蘑菇来。”
宋扶头也不抬,伸手逗弄着这几只蘑菇,就跟逗弄鸟儿一样:“或许木头芯子还活着呢,人老心不老。”
阿栖被她逗笑:“这么说,柱子也不能自己就生小蘑菇,总该有个柱子娘吧。”
“兴许这就是柱子娘呢?”
“那柱子爹呢?便是有个柱子爹,两人隔得这么远,也没法亲近不是?”
阿栖说完,自以为话说得巧,还有几分得意。
宋扶却奇怪地抬头看她。
这丫头片子,听书听坏了。
阿栖见娘子这般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微泛红:“嗨,小蘑菇的爹娘该是蘑菇,怎么也不会是柱子。”
宋扶就这么蹲着,抱着膝盖去看那雨。
如今她已经是做妻子的人了,过程子等贺岚回来,是不是也会生出几个小蘑菇来?
可是她才见过贺岚两次。
她第一次参加宫宴,彼时,他还是盛宠在身的七皇子。
隔着幢幢人影,只觉得这人也没怎么说话,身边的人也不多,冷冷淡淡地站着,却一点也不寂寞,似乎只要他稍微笑一笑,头不要昂得那么高,便有大把人上前赶着奉承。
有人盯着他看,他瞧了过来,又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掠过了眼神。
她一个世家娘子,跟这样的人物说不上话,倒是回来的时候,父亲在马车上提了七皇子几句,说此人才德兼备,未来可期。
宋扶不知道才短短两个时辰父亲是怎么看出人家德才兼备,未来可期的,她只是觉得这个七皇子很高,有些冷淡。
第二次便是新婚夜。
他挑起了盖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
一团稚气的脸上抹上了喜庆过头的胭脂,不像新娘子,倒像是像台上唱戏的。
即便是新婚夜,云岫山庄也不怎么热闹。
它位置太偏僻了,七皇子又才获罪被贬为庶人,别人躲都来不及,没什么客人。
四周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打得人心里静不下来。
她仰头看着这个十分陌生的男人,十分地懵,十分地呆。
贺岚扔了杆秤,伸手取过葫芦,一半递给宋扶,随后自顾喝下。
宋扶也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去喝,咦,什么酒竟是甜的?
宋扶舔了舔嘴唇。
贺岚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扔了葫芦,一屁股坐在榻上,脱掉靴子,扯过被子便睡。
宋扶被人扶着折腾了几日,早就累死了。见贺岚睡了,心想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便急急忙忙自己卸了首饰,爬上榻。
贺岚占据了外边的位置,她就从他身上跨了过去,躺在里面。
又从他身上扯过一点被子,从脖子到脚盖妥当。
一沾枕头就着。
第二天凌晨,宋扶被阿栖叫起,闭着眼晕乎乎地走到妆镜子前。
“小娘子,你快睁眼看看你自己吧。”
宋扶睁开眼,不得了,镜子里的人头发蓬得跟鸡窝一样,脸上的胭脂和口脂糊在一起,红彤彤一大片。
宋扶诧异地盯着镜子里的脸。
难怪昨晚贺岚喝了酒就睡,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妆容简直跟鬼似的。
昨晚她太累了,所以只卸了首饰,没放下发髻,也没卸妆,睡了一觉便成这样了。
阿栖皱着眉头,叫人端水来伺候。
这么乱糟糟的,要好一会儿才能收拾得端庄,好去见君姑。
便是这仅有的两面。
贺岚出门好几天了,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好,她虽然无聊,可也不想生什么小蘑菇。
蹲得腿都酸了,她又站起来在游廊上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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