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上午，国展中心顶层，启衡资本的合伙人办公室里洒满了秋日的阳光。
梁策夹着一摞砺行机器人的材料推门进来时，就看见自家这位平时惜时如金的管理合伙人正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眉眼间带着点难得的闲适。
梁策走过去把文件夹搁在桌角，还没来得及开口，椅子里的人就先抬起头来。
“你下周日是不是去找清晏？”楚既明忽然问了一句。
梁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些意外：“对，下周日一早就走。隔周周一早上的例会，我已经改成线上参加了。”
梁策的女朋友叫苏清晏，是他和楚既明当年在帝国理工读硕士时的同学，毕业后去了新加坡国立大学。两人异地谈了快四年，感情一直很稳，每隔半个来月总要飞过去见上一面。往常楚既明对老同学的私人行程向来不多过问，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起了兴致。
“这回隔了多久没见了？”楚既明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二十来天吧。”梁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略带警惕地瞧着他，“你先别打我行程的主意啊，下周日是她生日，天塌下来我也得飞过去。”
“没想抓你加班。”楚既明失笑，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状似随意地闲聊道，“就是有点好奇，你们俩常年这么两头跑，她会不会好端端的，突然就不理你了？”
梁策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在楚既明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怎么个不理法？”
“就比如，前一天俩人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结果第二天一早，人突然就冷了。”楚既明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桩再寻常不过的闲事，“消息也回，一聊公事，回得比谁都快；可你给她发点私人的，她就当没看见，一个字都不回。”
梁策沉默地看了他三秒，默默把刚翻开的砺行催货函又合上了。
“既明，你这打听的是我女朋友，还是另有所指啊？”
“我一个朋友。”楚既明面不改色地往椅背上一靠，答得极其顺溜，“他最近感情上出了点小状况，看你这四年谈得挺稳，托我来跟你取取经。”
梁策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倒也没当面捅破这层皇帝新衣般的窗户纸，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行，既然是替朋友问的，那你再把前因后果说细点。就这么两句，我可没法替你那位‘朋友’把脉。”
见梁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楚既明顿了顿，挑着能说的把河堤上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们俩之前在工作上有点误会，最近合作了几次，配合得挺好，那点芥蒂也算过去了。开完会那天傍晚，姑娘还特意在走廊等他，答应跟他去河边走走。后来他先问了能不能亲她，她也点头了，当时也没见她不乐意……结果刚分开，她脸色就变了，说头晕，非要自己打车回家。从那以后，就一直这么冷着他。”
说完，楚既明看着梁策，等着这位过来人给点参考意见。
梁策托着下巴琢磨了片刻：“你那个朋友确定，当时就是亲了一下，前后也没说什么招人烦的话？”
“半句都没说。他看她头晕，站都站不稳，马上停下来扶住她，还问是不是自己惹她不高兴了。她也说了，‘不是你的问题，刚才是我自己点头的，不怪你’。”楚既明说到这儿，顺势抛出了自己昨晚想通的结论，“后来他侧面打听了一下，那姑娘单身五年多了，对感情一直很慎重。我朋友觉得，她多半是突然动了真心，真到这一步又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梁策安安静静地听完，镜片后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同情。
他跟楚既明从读硕士的时候认识，后来一路搭伙创业做投资，认识也有小十年了，实在太清楚自己这位老搭档的脾性。楚既明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眼光毒、胆子大，早年买比特币也好，后来出来做科技投资也好，向来是算准了就敢下重注的主儿。偏偏这份过人的自信带进男女感情里，就变成了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笃定——只要人家姑娘给了他三分好脸色，他自己就能在心里把剩下的九十七分深情厚谊全补齐了。
“既明，”梁策斟酌了一下字句，委婉地提醒道，“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她这两天家里或公司正好有事，没心思谈感情。又或者，那天在河边，晚风一吹，气氛到了，她当时是不反感被你……被你朋友亲一下。可等她冷静下来，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认真交往，就赶紧踩刹车了？”
楚既明眉头微蹙，想都没想就否了：“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
“要真没想好，她前阵子也不会特意绕去西外环……”楚既明话到嘴边，及时刹住，换了个说法，“总之，她绝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人暧昧的人。那天她在电梯口等他，后来在河边聊那些家常，整个人都很放松。她心里肯定有他。”
梁策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你朋友心里都有标准答案了，还来问我干吗？想让我给你盖章啊？”
“盖章也行，顺便再请教点细节。”楚既明说得理直气壮，“女孩子要是因为心里紧张，故意拿冷淡当挡箭牌，他该怎么办才好？”
梁策揉了揉眉心：“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就别一天八百条消息追着人家，非逼她表态。我女朋友赶论文、烦得不想说话时，我要还凑上去问个没完，俩人准得吵。她现在只愿意聊公事，那就先顺着她，该谈工作谈工作，大大方方在她眼前出现，让她知道你人在这儿，情绪也稳。等她心里那点别扭过去了，自然会开口。”
这番话显然正中楚既明的下怀。
“有道理。”楚既明满意地点了下头，那神情像是总算等来了自己想听的那句话，“还是你有经验。”
梁策看着他唇角那点笑意，慢条斯理地把桌角那份厚文件推到了他正前方：“你朋友的终身大事也指点完了，现在能看看你自己这摊真麻烦了吧？砺行今天一早又转来两封大车企的催货警告信。”
一提正事，楚既明脸上那点散漫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伸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两页信函。
“这两家的交货时间，不是早就排进年度计划了吗？”楚既明飞快扫完上面的红章和日期，眉头拧了起来，“怎么都拖到发警告函了？赵旻最近搞什么？”
“问题就出在这儿。”梁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自己连夜整理好的产线对比表，递到他手边，“今早这两封，扣款条款已经触发了。配件老线这半年一直超负荷，赵旻的心气却越来越高，觉得老做汽车配件，就是给整车厂打工，当不了主角，一心想跨大步，去做全自动工厂机器人和大型机械臂。”
梁策指了指表上标红的那几栏，语气冷静：“新东西要卖给谁，人家肯不肯掏钱，现在都还没谱，他就把账上大半现钱砸进去，盖新机器人的组装车间了。董事会年初批的明明只是一条小规模试产线，他倒好，把设备采购拆成好几笔，每笔都卡在审批线下面，月报里就写一句‘产能建设中’。等严航察觉不对，报上来的时候，钱早花出去了。现在新车间空在那儿，天天烧钱；老配件线早该添机器扩产，却迟迟没扩，工人两班倒都交不出货。”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砺行的创始人赵旻，是楚既明在T大读本科时的直系师弟。当年读书那会儿，师兄弟俩在同一个实验室熬过不少通宵，说不上情深义重，但也算是同一条战壕里奋斗过的战友。
赵旻在机器视觉和控制这块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三年前他出来创业，头一个找的就是楚既明，启衡不仅投了最早的天使轮，去年A轮又跟着加了一笔钱。
平心而论，赵旻绝不是那种靠几页PPT出来骗钱的混子，汽车配件能拿到几家大车厂的长期单子，靠的就是他手底下那套过硬的技术。可搞技术出身的聪明人，往往都有同一个毛病——太信自己脑子里的下一代蓝图，骨子里傲得很，瞧不上安安稳稳赚辛苦钱的配件生意，总觉得只要自己把最顶尖的全自动机器人做出来，全天下的工厂都得排着队上门求购。
“公司账上的钱还能撑多久？”楚既明往后翻到资金明细那一页。
“砺行的财务总监严航，昨晚刚把最新底账发我。前阵子买新产线的设备，把账上的现钱抽走了大半。汽车配件这边要是再因为延期交货被客户扣款罚款，最迟下个月中下旬，他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梁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赵旻昨晚又给我打电话，想让启衡先借一笔过桥款救急。还有，前两天有家做并购的同行私下找我探口风，问启衡手里那部分早期老股卖不卖。现在卖，价钱肯定好不了，不过真想提前止损，也算留条退路。”
楚既明还没开口，梁策已经顺手把另外三份测算表一块儿递了过来。
“照现在这么铺下去、先停新线保住车厂交货、再把闲置的新设备卖掉，这三条路走下来各能剩多少钱，我都替你算过了。”梁策替他翻到后面一页，“万一车厂货款往后拖，上游供货商能不能撑住，我也顺着付款期限，一家家摸了一遍。还有几笔对不上的细账，我都圈出来了，明天准备去厂里跟他们当面核。”
楚既明低头把那几页纸看完，抬起头笑了：“连上游供货商能撑多久，你都替我算清楚了？有你在后头替我把关，我确实省心。”
“砺行的账好算，你那位‘朋友’的糊涂账，我可不敢保证能算明白。”
听见楚既明难得地夸奖，梁策随口回敬了一句，起身去旁边茶水台端自己的咖啡，转过身去的时候，心里却着实有几分受用。
不过等他端着杯子走回来，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认真，伸手将处理闲置设备的那一页抽到了最上面：“丑话说前头，这笔过桥款要只是为了让赵旻硬撑现在这个大摊子，我第一个不同意。我是看车厂确实认他们的老产品，底下那帮工程师也真做出了东西，才觉得值得再帮他们找条活路。明天去厂里核完，要是老业务实在养不活这支团队，转老股走人也得摆上桌认真谈。”
楚既明接过那一页看了看：“我想保的也是这两样。他这一步是走偏了，可前几年攒下的真本事还在，一竿子全拍死，也太可惜了。”
“那就两边都摊开看。”梁策端着咖啡杯道，“新机器人还要磨多久，咱们可以给时间；可答应老客户的货拿什么交，绝不能也跟着往后拖。”
“行，明天去了现场，先查哪项、按什么顺序来，都你定。缺人手就跟我说，我给你调。”
梁策点点头，掀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当场把生产和客户两条线要找的对接人补进了明天的日程里。
等他敲完日程抬起头，楚既明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桌上那张资金表上，指尖轻轻停在页脚，一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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