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为萧珈柔么?
“郎君心疼了?”十九没就答他,问过这一句,悟道,“我父皇想必也是心疼皇后娘娘,难怪气成这般,若只为打了褚洹之,不至就拿我撒气。”
陆睻目光丝丝冒着寒气,凝眸看她片刻,扔下她,转身就走,不几时便不见了踪影。
十九将他激怒,自己心里倒痛快了几分,只有些发愁如何回陆家。
磨磨蹭蹭地出了大司马门,却见陆禀衷带着几个仆从候在陆家那辆锦幔犊车旁。
陆睻没走?
陆禀衷上前行过礼,瞥见她肿起的面颊,忙移开目光。
十九掀开门帘,陆睻在车里坐着,双臂环胸,偏头对着车壁,并不看她。
见他怒气未消,十九抿嘴忍着笑,正想开口,忽听有人喊她。
转过来一看,十姐撇下搀扶她的婢女,正急慌慌地朝她走来。
自嘉禾殿至此,这一路走得急了,原本苍白的双颊添了几分血色。
十姐上前握住她的胳膊,“小九,我……”
十九拂开她的手,“你好自为之。”
十姐那只枯瘦的手重又缠上她,双唇如凋敝的朱槿花瓣,蠕动两下,却没吐出半个字,眼泪涌了出来。
十九瞥了眼她手背清晰可见的青紫脉络,“你与祖母说,到宫里养胎。”
十姐慢慢收回手,低着头,抿唇不语,似乎不看也知十九正瞪着她,头颈越发低垂了下去。
十九亦不多费唇舌,只又劝了一句,“当心褚家。”
十姐抬眼望她,并不往心里去,“毕竟是褚家的血脉,不会容不下我这做母亲的。”
十九冷笑道:“费家如何待你母亲、夫人们又是甚遭遇,十姐不知?”
“褚家并非费家,”十姐小声辩驳,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娘她们生了女郎。”
十九看了眼陆家那辆车,仍是那句话,“遇事可去寻长姐。”
十姐见她要走,嘱咐道:“小九,建康怕是要乱了,我瞧妹夫是真心待你,你同他好好过,让着他些,你自小不声不响的,实则最有脾气。早日生个儿郎,陆家想必不会苛待你。”
“十姐顾好自己便罢,闲事莫管了。”
十九扔下一句,转身钻入车内。
她将侧帘撩起一角,看着十姐离开的背影,身下犊车动了,才想起身旁还坐着陆睻。
一时提不起劲理会他,仍朝外看着。
来时天色阴霾,这时倒亮堂起来,白花花的太阳炙烤着街边挤挤挨挨的人群。
车夫将车赶到一旁,停了下来。
官兵押着大批囚犯,估摸足有百人,迤逦望南而行。
将死之人蓬头垢面,形容枯槁,脏污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上至白头老翁,下至才会下地走路的稚儿,手脚俱用麻绳缚着,似被人牵来的羊,当先几个还带了枷。
走在最末的荀家小儿不耐久行,步子迈得小,时常落下,走着走着,嘴一瘪,啼哭起来。
看押的兵士不耐烦,索性将他抱起。
那小儿颇知感恩,立时止了哭泣,小声与他道谢。
街边百姓先时只安静观望,一行人走过去了才七嘴八舌地议论开。
有人叹道:“颍川荀氏竟落到这般田地!”
“敢杀那秣陵侯,便是自寻死路。”
“不止,前几日还逮着个往卫相营里传信的。”
十九伏在窗框上,早便定下将荀家问斩,迟迟不斩,等的便是今日?传信一事不知真假,可这消息若非有心放出,寻常百姓从何而知?
大抵是王化僧的主意,一面惩治她,向各家示好,一面灭了荀氏满门,杀鸡儆猴,震慑蠢蠢欲动的萧家追随者。
十九目光自那坐在贼人臂弯的荀家小儿身上移开,小儿不知事,人家抱他便心存感激,殊不知那人不过嫌他碍着他送他赴死罢了。
正自出神,眼前忽一黑,帘子被人放了下来。
陆睻收回手,仍是没看她,往对侧挪了挪。十九转过来,腿碰着他,他立时又躲疫病似的挪走。
十九倚窗坐好,这犊车不多宽敞,起初的确是无意,这时却装作无意地往他小腿踢了一脚。
陆睻剑眉蹙起,朝她瞪来一眼。
十九倾身靠近他,直直望进他一双幽若深潭的眸中,唇角微扯,道:“皇后娘娘那张脸美若天仙,我怎舍得碰?说笑而已,谁知她当了真。”
她缠住他一缕发,绕在指上把玩,“郎君也想替她出气么?”
陆睻盯着她,毫无征兆地探手在她腰上一勾,将她搂了过去。
十九侧坐在他膝上,莫名不喜他看她的目光,起身不得,同他扭打成一团。
陆睻单手便将她两个手腕牢牢束在身前,另一条手臂绕过腰背,环抱住她。
四目相对,火星四溅。
十九冷不防往他颈前一凑,张嘴就咬在了他喉间那块凸起上。
陆睻面颊脖颈立时红了一片,忙躲开,被她勾出了火气,眸色沉得吓人,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十九目中那点得意停留不过一瞬,就见那张俊美的脸朝她压了过来,报复般衔住了她微翘的上唇。她自是不肯就范,不退反进,唇齿撕咬间磕磕绊绊,逼得他后背撞向了车壁。
陆睻索性反剪她双臂,腾出一只手掐住她后颈,迫她退开。
偏偏十九咬着他的唇不松口,投鼠忌器,他没法强行将她扯离。
闹得正凶,有人隔帘问:“车上是十九公主?”
陆禀衷应了一声。
十九听出是符舯,立时松开了紧扣的两排利齿。
陆睻反倒不肯放她了,贴在她唇畔,耳语道:“叫他走。”
十九没听,扶了扶微松的发髻,就要从他身上下来,陆睻搂紧她,冷着脸,将她两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又替她拢了拢衣襟。
符舯一副熬了数日的疲累模样,新冒出的胡茬也没顾上刮,一见她的脸,面色便沉了下来,目光狠厉地扫了眼跟在她身后下车的陆睻,“他打你?”
陆睻紧挨十九站着,手臂贴着她的肩,冷淡地看他一眼,偏过头去,似是不屑解释。
十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失笑道:“舯哥哥认不出父皇的指印了?”
符舯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义父他为何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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