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手臂一横揪住了暗卫的衣领,那暗卫刚要动手,紧闭的门忽然打开,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贵气的脸庞,对方垂眸不语时,周身是不容置喙的威压。
萧钰卸了力将暗卫放开,他不愿到处给程韫树敌,便强行压了压火,开口却还是带着火药味:“沈大人,我们将军生死未卜,你的人拦着不让进,是什么礼数?”
“你是?”沈恪歪头,他站在阶上,高了萧钰半个头,眼眸低垂间带着上位的审视。
萧钰向来是随心的性子,高捧低踩那套他学了半辈子也没学会,亦或者是,他根本不想学。
从少时,便有太多人瞧不起他。或者因为想得到什么,对他示好,却背地里笑他可怜,笑他不过一条没爹没娘的野狗。
也许换作别人,此刻应该审时度势,按下不提。
这些权力威压便足以作为充足的理由,识趣的人,此时就该顺理成章离开,得以保全自己。毕竟鲜少有人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换一个难以估量的结果。
程韫,同他出生入死十年。
他孑然一身来,如今却有了太多挂念。
无论对方有多滔天的权力和威势,此刻程韫是死是活,他要亲眼看见。
“副将萧钰。职责所在,今日一定要见到将军,无论生死。”
萧钰抬眼望去,目光交汇间,隔着昏暗的光线,他仿佛看到了沈恪眼中的疲惫与无奈。
只见长阶上的男人,轻抬了抬手,暗卫便利落地消失在视野内,那人却没离开,重新迈进了屋内。
萧钰管不了沈恪要干什么,暗卫一离开,萧钰便拄着拐往里进,一进门隔着老远看到程韫平稳的呼吸时,重重呼了口气。
还好,没死。
他真是怕了燕都这些人的手段,在利州打仗时,好歹能看见对方挂了几道彩。而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哪间屋子,哪个地方,就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长舒一口气后,萧钰定睛扫了一圈儿,被子盖着,伤口处也很干净,盖着一层纱布,就是袍子上的鲜血干涸后,硬挺挺的贴在身上。
不过比他想象的好多了,这里都是男人,衣袍换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萧副将该回去了。”背后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萧钰汗毛都炸起来,那人语气中带着不耐。
索性见了人状况不错,萧钰也不计较。这人放宽了心,连带着拄拐的步伐都轻了些,感觉下一刻都能立马翻个墙头。
郑易青站在门口等着,很有分寸,不时跺跺脚,搓搓手。当时急着追萧钰出来,穿得单薄,寒气裹着潮气往袖子里钻。
郑易青看见俩人前后脚出来,忙扶着萧钰,不忘转头冲沈恪说道:“子恕,多谢啊。”
“回去吧。”沈恪答。
郑易青扶着萧钰离开时,余光见那人重重揉了揉眉心,微弱的烛火映出模糊的影子,他觉得沈恪似乎快要被黑夜吞没,疲惫又易碎,只等烛火燃尽,便陷入彻彻底底的黑暗。
却又猛地甩了甩头,笑自己真是想多了,沈恪多智又胆魄过人,怎么可能,大家今天都太累了。
卯时。
程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浑身剧痛像是沉在冰冷的江水里,瞬间的寒意抽走她的力气。
意识落入无边的黑暗时,周遭却忽然亮起暖色的灯光。
她一个人站在边城小院中,风里卷着风沙刮过,她的视线才堪堪与石桌齐平,周遭土墙显得坚硬又高大,柴门半掩着,女人的声音传来:“小韫,来吃饭了。”
程韫猛地转身想抓住什么,却只有风从掌心穿过,顿时陷入了更大的荒芜,紧接着一阵眩晕袭来。
铠甲几乎被鲜血洗过,父亲拄着长枪站在城楼上,回头望向她时,眉眼眷着温柔,母亲穿着软甲从城墙另一边向她跑来,塞给她一包麦饼,蹲下轻轻叮嘱道:“小韫,快回家,阿爷带你走。”
背后骤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将她从楼梯上推下去,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又是一阵晕眩冲的她后脑生疼。
画面一转,利州城破,入目是刺眼的红,还有烧不完的尸体,大雪连着下了七日,天地茫茫一片灰白,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女孩,踩着单薄的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过膝盖的雪里,踉跄着跑遍镇上的药铺,在每个老板前下跪磕头。
程韫想上前去拽她,却抓了个虚空。眼角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下,却滴到了阿爷的手背上,熟悉的亲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眉眼平和,了无生息。而怀里挨家求来的药,还带着彻骨的寒气。
恍惚间,周遭是刺骨的寒风,嘴边却是师兄递来的糙米野菜粥,野菜混着生米的涩感冲到鼻腔,师父两口吃完,开始去磨木头,师兄紧随其后,转头笑着数落她:“又偷懒,什么时候才能打过师父?”
程韫捧着豁口的碗,刚递到嘴边,却有人在耳边轻轻唤她。
“程韫,留下来陪我。”
“秦炽?”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后背整片的刺痛先于意识回笼,程韫觉得眼皮好似重若千斤,喉间泛着腥甜。
耳畔是死寂的静,夹杂着规律的虫鸣声,借着微弱的月光,程韫大概判断这里是一间没有威胁的屋子,而且应该已经很晚了。
程韫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抬起后背,却因突如其来尖锐的酸麻,猛地脱力,‘哐当’一声砸到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人影从背后的椅子上冲了过来,蹲到程韫面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屋里有人?
程韫埋在被子里不想答话,耳朵让伤口钝痛牵引的嗡嗡响,以至于方才她没有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程韫?”那人又唤了一声。
程韫不动,脸埋在被子里,闷闷说道:“水。”
疼,哪里都疼。
那人去得久了些,程韫晕晕沉沉地趴着,脑袋靠在床沿上,对方扶着她微微侧身,将茶杯递到嘴边。
程韫心想定是冰凉的水,不过有人照顾就不错了,茶杯碰到嘴唇时,程韫却感受到了氤氲的热气,随即满足地喝了一大口。
有了些力气,程韫抬眼看人,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回报此人。
目光在昏暗中对上,程韫倏然怔住。
沈恪。
蹲在床边扶着她。
程韫费劲地眨了眨眼,试图理解现在的状况,很显然,她现在理解不了。
他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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