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他的徒弟可不是什么好事,上一个已经死了,死得什么都不剩。”

青年垂眸,淬了毒的戾气在银灰色冰面下沉浮,“光明大道,他只会毁了自己徒弟的光明大道。”

眼看这人又说回了她方才的言论,沈开云也顾不得心中奇怪的感觉了,她悄悄缩起肩膀,努力消减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她只想倒退时光,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外面不像村里,她嘴笨说错话了,最多被大娘大爷的呸口瓜子皮,但现在,这人手里的古剑可不是假货。

欲事不溜非智者,少女上身静止,埋于儒裙下的布鞋悄悄踮起,不动声色地向后平移了一寸。

“你就这么等不及要去见他吗?”

此话一落,林中的两人皆是一怔。

沈开云紧张地就地立正,而修士神色莫名。

他见少女避之不及的样子,埋于袖中的手微缩:“是我多言了。”

“没事,没事。”沈开云赶忙摆手,停留在原地,“恩人前辈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情有可原这话她一个凡人对着修士去说,好像不太对味啊,人家哪用她原谅。

“嗯。”修士道,“你与我确实有缘。”

吼,他们说的是一个“原”吗。

修真界竟也有此等文盲。

是她以貌取人了。

沈开云暗暗内疚,眼见自己占据了智商高地,她反倒也不紧张了。

“此物赠你。”修士递给她一枚水色玉玦,“我所修功法于记忆有碍,下次见面我若记不得你了,拿出此物,我便不会伤你。”

“没这个玉玦也没见我被你伤啊。”

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抬眼,身前的修士好似僵硬了一瞬。

有便宜不占非君子,她欣欣然接过玉玦。

透水的耳饰冰凉,内刻一个莫字。

不知道这个是否也是一千年前的好东西。

沈开云捧着老古董吐出的小古董对光照了照,成色极好。

哪怕这次问心阶什么都没得到,她还是个凡人,把这东西送去典当铺,也够她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娘说的没错,还是大地方机会多啊。

沈开云将玉玦揣进兜里,弯腰谄笑道:“恩人前辈,你对我太好了。”

修者:“不过是在惯性旧人的道义罢了。”

“道义?随手送古玉?”沈开云好奇道,“那个人是叫恩人四处撒钱吗。”

“自然不是,你怎会这般想。”修者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在意沈开云的冒犯。

或者说,莫名地,他的心底甚至想要少女再多冒犯些。

修行者怎能作如此非礼之想。青年皱着眉头,狠狠闭了闭双眼。

“那是什么道义啊。”肩下少女仍在跳着脚问。

青年拗不过她,抿唇道:“她曾劝我在她死后莫要独行,多寻有缘人。”

“那这些年你一定有了很多朋友吧。”沈开云肯定道。

“……嗯。”青年身子僵硬了一瞬。

年少时的好奇是数不尽的,十几岁大时的青少年也不会看人脸色,他们只会抓住老实人使劲欺负。

沈开云歪了歪头继续问道:“都有谁啊?”

“和我说说呗?”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恩人。”

“我长这么大从没人和我讲过故事。”

她从左边挤到右边,又从右边挤到左边,最终被一柄古雅澄净的剑鞘压住了肩膀。

修者望来,眼尾处又落了雪,他叹气道:“沈小友,只有你一个。”

冰凉的雪迹在温热的皮肤上化作了水,自修者淡敛的眉眼处滑落,竟给了他几分成人的温度。

沈开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她感动地甩出帕子,呐呐道:“恩人前辈,你也是我这几千年来的第一个修士朋友。”

“没想倒我也有忘年交了,恩人前辈。”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修者:“……”

他收回银剑:“不必用敬称,直唤我名。”

沈开云动作一顿:“可是恩人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是么?”修者皱了皱眉,那架势就像沈开云在整他一样。

“嗯呢,大抵是你当时忘了。”沈开云信誓旦旦,熟练地安慰自己的忘年交,“没事,现在告诉我也可以的。”

“莫问。”

沈开云:“啊?”

修者:“莫问。”

不是,莫问什么莫问,不是修士让她问的吗!怎么现在又又又不告诉了。

沈开云深吸一口气。大抵忘年交都是这样的,年轻的那一方要负责负重前行吧。

“去吧。”修者两指作剑,在空中劈开一道口子,“出了他的心景幻境,你便能见到他了。”

“送我去见尊、尘尽生吗?”沈开云这会是真感动地有些想流泪了,“前辈你真好。”

忘年交太仗义了,除了老忘事,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外,真的很完美。

“那我走了啊。”沈开云踏进空中裂缝,摆了摆手,“希望下次,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我不是……”

剩下的话被挤碎在空间外,裂缝合上的最后一刹那,沈开云如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修者孤身立在风雪中,男人蹙眉,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怀疑回忆着什么。

估计是又忘事了吧。

哝,年纪大了,记性就是差!

她抬头整了整领子,踏出空间裂口。眼前仙殿金光照耀,仙鸟齐鸣,顺着青玉长廊走入,只见得十六盘龙方柱鼎立,银月色轻纱帐垂于檐下,殿内无所有,云雾弥漫,仅仅五个蒲团置于地。

算上最后入场的沈开云,万般筛选后,此处恰好有五人。

一男一女两孩童。

宫殿中央的男子一身珠光宝气,他手持一把风流的象牙扇,人却算不得秀气,皮肤黝黑,正双手合一,念念有词着什么。占了右边两蒲团的二小儿容貌相同,精致的雌雄莫辨,一人作簪花书生样,一人作采药仕女样,见沈开云望来,皆是窃窃一笑。

而最左边的那个腰缠骨珠,卷发持剑的女人,沈开云认识,是冯义!

“最后一人竟是你。”冯义惊讶道,“我就说,那家伙的身边从不留普通女人。”

“我自己也没想倒我能上来。”沈开云就当这人在夸她了。

她美滋滋地望了一圈身边的人,各有特色的修士们拢聚在此,和这些人落座在一排,好像她也成了那话本里的天骄一样。

“义儿姑娘,萧郎呢?”沈开云回头望向冯义。

冯义:“你倒是真挂念他。”

沈开云幽幽叹了口气:“毕竟他很想面见剑尊,他没来,真是可惜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尊者这次不会来的。”冯义淡淡道,“此次没能登顶,也是萧从人他心性不够。”

沈开云惊道:“剑尊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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