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古镇温润清雅的朱砂草木香气尚绕衣襟,一缕手绘敷彩的绵竹年画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五十九片莲瓣,绵竹画师经年细纹梨木拓稿、朱砂分层手绘的温柔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六十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绵竹河畔老版画坊那日,川西温润晚风裹挟朱砂淡香漫过青石板桥,文创设计师阿竹语赠予的花鸟朱砂年画斗方妥帖收进行囊,邓老师傅握着细刃刻刀立在刻版案旁,一口舒缓软糯川语缓缓相送:“北边的石头跟南边的木头不一样——木头是顺着纹理走的,石头是要顺着它的性子让的。你到了曲阳,先找一块边角料用锤子轻轻敲几下,听它回音的长短,听明白了再动凿子。”四大年画全部圆满收录,此番一路北上奔赴河北曲阳雕刻之乡,寻访天然汉白玉荒料、手工长短凿刀、镂空透雕造像的北方古法曲阳石雕,正式开启石刻雕塑全新篇章。

沿途川西平原梨林、连片绵竹版画工坊尽数褪去,过了太行山,风便从湿润换成了干爽,从温软换成了有棱角的硬。曲阳老城的街道不宽,两侧的石雕作坊一间接一间地排过去,门板大多开着,能看见里面宽大的凿刻石台上堆着的汉白玉荒料,料面在午后的日头里泛着一层清冷的旧白,像是被时间和风沙共同打磨过的底色。巷口立着一座旧石牌坊,牌坊柱础上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爪子被摸得光滑发亮,底座上的年款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乾隆”两个字的轮廓,像是有人用手掌替一只石狮子擦了一百多年的脚底。

赵家石雕坊传了五十三代。第一代先祖赵石柱,元末曲阳石匠,永乐年间为修建北京故宫采石,带人从曲阳山中采出十三块整料运往京城,其中一块长三丈六、宽一丈二的汉白玉整料被用作太和殿御路踏跺,至今还在。赵石柱晚年回到曲阳,在城西立了一间石坊,专做寺庙造像和园林石件。他传下一句话:“石头不说话,但它记得谁碰过它。你凿它一凿子,它就替你把那一凿子的力气记一千年。”这句话传了五十三代,赵老师傅小时候听他太爷爷说过,后来对他儿子说过,儿子去北京开货车了,他又对阿石说。阿石听完了没说什么,但她在第一次独立凿完一只小石狮子的眼睛时,用粗砂纸把那只狮子的底座多磨了一遍,磨得比狮子本身更光,像是替一句还没完全理解的话留了一个以后可以被摸到的落款。

此地为中国雕刻之乡曲阳石雕发源地,始于汉代,元明清皇家造像御用产地,以多层镂空透雕、深浅浮雕、圆雕神像瑞兽为核心工艺,依托本地汉白玉石材,可造巨幅山水石屏、寺庙神像、园林小品、随身把玩石件,是北方独一份大型手工石刻雕塑非遗,石刻雕塑系列正式开篇。河北本土冀中方言语调雄浑质朴,曲阳老城的石匠说起话来,带着世代与汉白玉、金刚凿刀打交道的直白与厚重。行当里的老话传了不知多少代——“开面”是荒料第一道粗凿,“走线”是细刀顺着设计线推进的过程,“掏膛”是镂空雕刻从内部向外推进的工序,“过水”是打磨时水面浮出石粉颜色的那一层,“收刀”是最后一道凿痕落下时的力度控制。镇上的文创店主说话轻快温和,两种口音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像是同一块汉白玉被不同季节的雨水冲刷过后留下的不同光面。

六十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五十九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阳汾酒、龙泉铸剑、四大名锦、四大名绣、东阳木雕、婺源竹编、平遥推光漆、自贡井盐、景德镇瓷、宜兴紫砂、大同铜器、安化黑茶、四大年画一一在册。今日踏入曲阳老城百年石雕工坊,要收录这白石凿韵、雕尽山河万象的雄浑石魂,踏过六十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曲阳城郊采石群山,干爽华北风沙笼罩老城街巷,老式石雕坊木门半敞,宽大石材凿刻石台、长短粗细金刚刻刀、储料石材堆场、盛放桐油的粗瓷罐整齐排布院中,院外石料筐堆放新开采完整无裂汉白玉荒料。早市烟火浓郁朴实,驴肉火烧咸香、缸炉烧饼酥脆、枣糕清甜,往来行人操地道冀中方言闲谈,句句道尽手工曲阳石雕当下的窘迫。

曲阳老城的早市比想象中更安静。卖石料的老汉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块新开的汉白玉边角料,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凑近看了看刮痕的深浅,又放下了。旁边几个穿帆布围裙的老石匠正蹲在石碾子上喝羊汤,碗是旧搪瓷碗,碗沿被羊油养出了一层暗白色的旧光。其中一个的右手拇指指甲盖缺了半块,是年轻时凿石时锤子砸的,指甲后来就没长全,但他握凿刀的时候那根缺了半块指甲的拇指比完整的更稳,像是少了一截反而让指腹能更贴住凿柄的弧度。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热汤的时间。

“无裂纹质地细腻的上等汉白玉逐年减产,大型造像专用整料石材原料价钱节节攀升。我上个月去矿山那边转了一圈,原来能开出三丈整料的老坑口全封了,新坑口的料子不是有暗裂就是颜色发灰。”

“全自动数控石材雕刻机量产快速、造价低廉,园林景区、寺庙道观、软装商铺批量采购机器石雕。前两天有个寺庙修缮的采购来铺子里看石雕观音,摸了摸一尊半成品白衣观音的脸,说:‘这脸部线条是活的。’问了价,没还价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庙里预算不够,要回去再合计。’”

“持凿站立整日镂刻损伤腰脊肩颈,我年轻时能连续站凿六个时辰,现在站两个时辰肩就硬了。打磨滑石粉尘常年呛喉,长时间紧盯细密镂空纹路耗损视力,年轻后生不愿学这份费力磨人的重手艺。”

“我那个外甥前年暑假来跟我学了半个月粗凿,第二天手上就起了三个水泡,第五天跟我说:‘舅舅,这活太硬了。’后来他去了镇上那家数控石雕厂,说那边按几个按钮就行。”

耳畔细碎闲谈道尽河北古法手工曲阳石雕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石匠说完“按几个按钮就行”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缺了半块指甲的右手,把它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像是在用一道已经被石粉和汗水浸润了五十年的攥握替一段还没有人接过去的手艺完成一次不被看见的确认。他旁边那只搪瓷碗里的羊汤已经凉了,但碗沿上那层被羊油和手指共同养出来的旧光还在,像是凿刻石台上最后一根还没被放下的凿刀还在等着下一锤。

百年前曲阳整条雕刻老街,一派千坊凿石、白石成画的繁盛光景。

古时曲阳石雕分四脉。一脉做厅堂大型山水人物收藏石屏,取三丈以上完整无裂汉白玉整料,浮雕与透雕结合,山水分五层以上纵深,人物神态细腻,一幅大型石屏往往要用掉一整块上好荒料,从采石到完工往往跨一整个年头,是四脉里用料最大、工期最长、工艺最繁的一脉。第二脉做寺庙神像瑞兽造像,取中等整料,以圆雕为主,观音、罗汉、石狮、麒麟均为常见题材,讲究的是法相庄严、开脸端正,是曲阳石雕中宗教色彩最浓的一脉,专供寺庙道观。第三脉做园林中小型花鸟浮雕摆件,取块料或边角料,以浅浮雕为主,题材多梅兰竹菊、鹤鹿同春,专供园林厅堂和文人庭院,讲究的是雅致耐看而非体量宏大。第四脉做随身把玩石质小件,取余料或碎料,雕成印章、镇纸、笔山、小兽,不镂空不深雕,只以简练刀法雕出轮廓,价廉物美,走量最大。

四脉各有雕法。石屏用整料深雕多层透雕,神像用中料圆雕深凿,花鸟用块料浅浮雕,小件用碎料简雕速刻。每年春末祭拜石祖鲁班,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鲁班祠建在城西一处高台上,正对着矿山的方向。祠堂不大,三进两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底座被无数双沾着石粉的鞋底踩得光滑发亮。正厅供着鲁班木像,像前供桌是张老青石大案,案面被石粉和香火浸润成了温润的暗白色。供桌上铺着青灰布,布上依次摆着四件作品——山水镂空石屏一方、观音圆雕一尊、花鸟浅浮雕一件、小把件一只——四件并排,石材的体量从大到小依次递减。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石屏脉演示整料深雕多层透雕,神像脉演示中料圆雕深凿,花鸟脉演示块料浅浮雕,小件脉演示碎料简雕。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小号凿刀和练习石料,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走凿。凿刀撞击白石的清脆声响、粗砂石打磨的厚重摩擦声、锤头落下时凿柄传递过来的沉闷震动,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汉白玉细粉和碎屑,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那时节,曲阳有句老话:“一尊白石像,养三代寺。”说的是同一尊白石造像先后供奉过三代人的寺庙之后,石像的表情会在香火和岁月的共同浸润中缓慢变化,最终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单一雕刻师的造像气韵。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了。

街巷两侧石雕作坊鳞次栉比,周边农户春日结伴进山开采整块汉白玉荒料,马车运回作坊;夏日大号粗凿打凿石料粗坯,修出造像、山水大体轮廓;秋日更换细刃刻刀分层镂刻浮雕、多层通透镂空,粗砂细砂反复水磨打磨至石材温润光洁;冬日加热桐油均匀涂刷石件表层封护防风化,分装木箱送往南北寺庙、园林官宅,四季无休。南北园林营造商、寺庙住持专程奔赴曲阳批量定制石雕。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数控雕刻流水线冲击。如今完整无裂汉白玉整料逐年稀缺;全自动数控雕刻电脑建模一键切割打磨;一件收藏级山水镂空巨幅石屏要耗费两月有余开采整料、粗坯打凿、数十层镂空细雕、多遍水磨上桐油,久站负重肩颈劳损,石材崩裂、镂空薄处折断极易整件报废,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工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老城青石路,不扰坊内荒料修坯、细刀镂刻的石匠,静静观赏这取山野白石、以凿刀雕山河万象的北方雄浑石刻古艺。

往曲阳老城深处走,空置的石雕作坊一间一间地从巷子两侧退过去。有的宽大凿刻石台还立在原处,台面上还搁着半块没凿完的汉白玉荒料,粗坯只打了个轮廓,面部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保持着石料的素面,像是凿石的人只凿到一半,去歇了晌,再也没有回来。有一间石雕坊的墙角,搁着一只废弃的桐油粗瓷罐,罐底积着一层干透的旧桐油,颜色是深琥珀色的,罐口边沿还搁着一把干透的刷毛,刷毛上还保持着最后一次蘸桐油时的形状,像是那把刷子在停了不知多少年后仍然保持着最后一刷的姿势。

老城深巷藏着传承五十三代的老曲阳石雕坊,是整片曲阳老城唯一完整固守手工汉白玉整料开采、粗凿修坯、多层镂空透雕、水磨桐油封护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石垒的,墙根被石粉和岁月浸润成了均匀的旧白色。院门是两扇旧榆木拼的,门板内侧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咸丰五年秋,赵氏第四代石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石粉和岁月浸润成了深灰色,但还能辨认出“赵氏”两个字的轮廓。

赵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手搬运石料辅助粗凿打坯,一辈子与汉白玉荒料、长短金刚刻刀、水磨砂石、桐油瓷罐相伴。他此刻正站在宽大凿刻石台前,面前是一块已经打好粗坯的汉白玉整料,大约四尺高、两尺宽,轮廓是一尊坐观音的雏形。他右手握着一把中号圆口凿刀,左手扶着石料侧面,正在开观音的脸。他的动作极稳,凿刀每次落下的位置都经过短暂停顿的确认,像是在让石头本身先同意这一刀的方向,再让锤子落下去。他凿脸的时候,先是根据石料表面的天然起伏确定眉弓的位置,再以那个位置为基准向下推,分寸之间全凭触感,不用尺子量。

他掌心的老茧被凿刀和石料磨得厚实坚硬,像是汉白玉本身长出来的旧层。他的双眼因为长年紧盯细密镂空纹路日渐昏花,但凿石的时候他靠的是手感,不是视力,手指沿着石料轮廓走一遍就能知道这一刀该往哪里落。他的肩颈因为几十年站立持凿落下了顽疾,但站到凿刻石台前的时候,上半身是稳的,像是身体记得在石台前该用什么样的姿势,而不需要大脑来提醒。

十五岁的阿石蹲在靠窗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巴掌大的汉白玉边角料,正在学着用一把小号平口凿刀走一道简单的浮雕弧线。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有几处凿痕深浅不匀,有一刀凿得深了,石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崩口。她没有把这块石料扔掉,而是换了一把更细的凿刀沿着崩口边缘轻轻修了一道,让崩口变成了一道类似风化痕迹的自然凹陷。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帆布条,是前天凿刀滑了手划破的,布条已经被石粉染成了灰白色。

“小囡,”赵老师傅开口了,凿刀还在匀速推进,声音和他的走凿节奏一样稳,“你凿崩的那一刀,不用急着修。先把整张脸的轮廓走完,等五官的布局在石面上全部成型了再回头看那道崩口在全像里的分量。”

阿石低头看了看自己凿崩的那道痕,用手指沿着崩口边缘摸了一遍,轻声用曲阳乡土冀中方言应了一句:“晓得了。先走完整张脸再回看。”

她问:“赵伯,我前几日去镇上那家新开的园林造景店走了一圈,一整面院子摆的都是数控机器雕的石狮子、石观音、石花鸟,造型规整,价格只有我们手工的零头。有个穿灰夹克的园林老板在那排石雕前面挑了好久,最后订了一对机器雕的石狮子,付订金的时候跟同伴说:‘这对狮子的神态还挺周正。’”

“他挑的是那对狮子的神态周正。他不知道那周正是电脑对称出来的,不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赵老师傅正在走观音嘴唇的弧线,凿刀沿着设计线匀速推进,每一刀落下的位置都经过短暂的停顿。他走完这道之后把凿刀搁在石台边沿的凹槽里,用手掌沿着刚走完的唇线摸了一遍,确认弧面均匀之后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把那只机器雕的石狮子翻过来看一眼底座?”

阿石想了想。“没有。是焊在基座上的,翻不过来。”

“手工石雕的底座不是平的。粗凿打坯的时候,石料底部会留下深浅不一的凿痕,像是石头在被人凿开之前就带着的旧路。机器雕的底座是平的,因为刀具路径是计算好的。你下次去,不用翻底座,只蹲下来侧看一眼底部边缘——手工凿的底部边缘能看见不规则的凿纹,机器雕的边缘是整齐的切面。一眼就分得出来。”

阿石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拿起凿刀开始走另一道弧线,这一回的力度比之前更均匀了一些,像是在用一道更稳的力道替那句“电脑对称出来的”话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验证。

老曲阳石雕坊后院的墙角下,常年放着一排用废了的旧凿刀。有的刀刃崩了,有的凿柄裂了,有的整把刀被磨得太短了。每一把凿刀的柄侧面都用墨笔标了一行小字,标注着是哪一年开始用的、替哪一件作品服役的。最靠里的那把凿刀柄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同治七年,赵家第四代石匠开刃。”那行字已经被手掌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凿柄的凹陷还在。

赵老师傅每年入冬封坊之后,会走进后院,把那排旧凿刀从墙角按顺序拿起来看一眼。他不磨它们,不换它们,只是用拇指沿着凿柄走一遍,像是在确认每一把凿刀被握过之后的剩余厚度。有一年阿石问他为什么要看那些旧凿刀,他说:“每一把凿刀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适合开脸,有的适合走衣纹。你看着它们,就知道这个季节该拿哪一把出来。”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旧凿刀的刀面上,旧钢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银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缓慢的氧化过程替每一把被用废了的旧凿刀完成最后一次不需要被更换的养护。

曲阳石雕坊木门被华北长风推开,中年石雕匠白石拎着一筐刚出炉的驴肉火烧踏进门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石材切削粉屑——和院子里那些汉白玉被凿刀走过后留下的旧粉不同,那是数控雕刻机在批量加工时产生的均匀细末,像是被机器一次性磨到了极限。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旧光,只有长期握数控雕刻机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曲阳数控石材”六个字。

她曾在赵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五年,十三岁开始学粗凿,三十八岁放下凿刀。她学艺那会儿曲阳石雕坊里还有十几个石匠,凿刻石台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的石料上,凿刀撞击白石的声音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块石头在同时被不同的凿刀走不同的部位。她第一天坐上数控雕刻机的时候,手放在操作杆上,机器开始走第一道切割,刀具匀速推进,没有偏差,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她才知道,缺的是凿刀切入汉白玉时那一下微弱的顿挫感。数控切割没有顿挫,因为机器不在乎今天石材的硬度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赵伯,昨日我沿曲阳老城雕刻街巷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石雕作坊转租空置了。”白石把驴肉火烧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巷尾老刘家的坊,那个凿刻石台传了六代。清空那天我去了,老刘站在凿刻石台前面,拿一把旧铜锁把石台锁了。锁是旧的,铜的,锁舌上有一层深绿色的旧锈。他锁完之后说:‘这个凿刻石台,在我奶奶手里一年凿十二件大件,在我妈手里一年凿六件,到了我这一辈,去年只凿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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