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一日,天光落得早,日头一偏西,院里就凉下来,桂花被风一吹,细碎的金粒落得满地都是。

秦昆泰的生辰正撞在八月十五,夫人私下问过要不要摆几桌,被他摆手拦了:“不铺张,就叫几家熟人,坐一处吃顿饭。”

于是正厅里只摆三桌。贺龙、贺虎两家连老带小坐了头一桌,孙华先生与和党的几位干部坐一桌,医馆的伙计们另坐一桌。人不多,热闹却不少——孩子们在八仙桌间穿梭着跑,绕着灯笼转,被大人一把拎回来,笑一阵,又跑开;碟子里的月饼还没开席就少了一半。

秦昆泰换了身酱色新袍坐在上首,比往年都松快。他夫人坐在旁边,一双手不离筷,忙着给底下的小辈一个个夹菜。灯笼一路挂到廊下,月亮从东边的墙头上一寸一寸往上升。

赵崇岳来得早。

他没往席上坐,径直进了灶房,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挽,让厨娘把案板腾出来。

“我来。”

厨娘一愣,“姑爷,您要……”

“面。”

他和面不用盆。粉摊在案上,中间扒出个窝,水一点一点往里添,边添边揉,掌根推出去,卷回来,再推出去。添了三四回,面团才光滑起来,扣在盆里。厨娘站在门边看,看到后来不吭声了。

醒足了时辰,他把面擀开。擀面杖来回推卷,面皮越摊越薄,薄到能看见案板上的木纹。撒一把干粉,折起来,刀落下去,细条一根一根分开;手上一抖,长长的一挂垂下来,从头到尾不见一处断头。

锅里的水早滚着。面下进去,浮起来,翻两翻,捞出来过一遍凉水,重新入碗;浇上鸡丝熬的汤,卧一枚荷包蛋,边角点上几叶青菜。一碗长寿面便端端正正地成了。

他端着出灶房时,额上还渗着汗,衣襟沾了一层白粉。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下来。

赵崇岳把碗搁在秦昆泰面前,退后半步,拱手,声音不高不低:“父亲生辰,与中秋同一天。骄骄怀着身孕,灶上烟熏火燎挨不得,这一碗面,我替她尽孝道。”

厅里静了一息,随即有人先笑出来,笑着便成一片喧哄,贺虎拍着桌子起哄,和党的几位也抚掌称是。

秦昆泰低头看那碗面。一挂长条泡在汤里,细、长、整齐,一头搭在碗沿,一头沉在底下。他没急着动筷,抬眼去看女婿,看了半晌,把眼里的东西收了一收,才重重应了个“好”字。

秦夫人那边,筷子上夹着的菜停在半空,手一抖,菜落回碟里;她赶紧别过脸,用帕子在眼角按了一下,再转回来,笑着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昆泰提筷,把那一根长面从碗里一直挑到末尾,一口一口吃完,连汤也饮尽了,才把碗一放,捋了捋胡子:“断没断?”

“没断。”

“好。”

秦骄骄早揣着东西,一直坐在斜对面等着。

她这时起身,一步步绕过去,先到母亲身后,把一条厚围巾替她围上。针脚密密的,颜色挑的是秦夫人惯穿的嫣红色,两头绕得稳当。又取一条浅灰色给父亲,正是配那身酱色袍子的。“娘、爹,今年的,是我一针一针挑的,看着丑,戴着暖。”

秦夫人摸着围巾,指尖正落在几处缝得不齐的地方,笑着要说道两句,眼眶倒先红了。

秦骄骄又转过身,从袖里取出第三条,走到赵崇岳身后,不声不响替他绕到颈上,把两头理匀。

那条比另两条都宽,也粗,针脚歪歪扭扭,是她手里最不成样的一条。“独你这条缝得最难看,可不许笑话我!”

赵崇岳低头,抬手在那毛线上摸了摸。围巾把脖颈圈住,一路暖到胸口。他一时没说话,只把下颔微微抬了抬,让它戴得更稳些。

秦骄骄绕到跟前,替他把襟口拉平,仰起头看看他颈上那条歪斜的围巾,又看看他在灶房里弄了一脸白粉还没揩净的样子,忽然自己先笑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了三桌人的耳朵里:

“贤夫如此,吾又何求!”

满院静了一息。

接着哗然。和党的几位带头鼓起掌,医馆的伙计们跟着叫好,贺虎笑得直拍桌子,连素来不大露声色的贺龙也扬了扬嘴角。

赵崇岳在人声里被她笑得没法子,伸手把她往身侧带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秦骄骄笑得更厉害,反手把他的手攥住了。

秦昆泰端杯环视三桌,声音洪亮:“人不多,可都是自家、都是过命的交情。这杯酒,我敬诸位,也敬我上头这位女婿的一碗面。”

三桌碗盏齐举。月亮已经升到檐角上方。

酒过两巡,菜换了两道,院里月色顺着檐角流下来,把杯盘都照得发亮。

秦昆泰搁下碗,转向贺龙:“伊伊与孩子近来如何?那日凶险,我想一回心还悬着。”

贺龙饮尽一杯才答,语气平平:“母女都好。伊伊这几日已能下床走几步,气色也回来些。”

“小丫头呢?”

说到孩子,贺龙的眉梢松了一松:“闹腾。”他把杯搁下,像也没料到似的,“吃了睡,睡醒了哭,哭了便换洗,洗得干干净净又要吃,一日里几回,一点不含糊,倒像个小子。”

满桌都笑。贺虎在旁边一拍腿:“我早说了,看那眉眼就有股劲,这么小就只知要东西。”

秦夫人笑得直摇头,“原以为是闺女儿,安安静静的,这倒好。”

秦昆泰趁酒兴追问:“可取名字了?你们不取,我们这做长辈的可要抢了。”

蓝父在旁边笑了一声:“取了。我拟了两个,他们小两口挑了一个。”

“叫什么?”

这一问,三桌都静了,连和党那边也搁下杯,伙计们探着身子等。

蓝父被满院目光看得颇为受用,端着杯站了站,摇了摇头又笑,才一字一字道:

“贺恋蓝。字月华。”

院里顿了一息。

“贺恋蓝——”有人念了一遍,忽然明白过来,“贺家的贺,蓝家的蓝?”

“正是。”蓝父抚掌,“一边姓贺,一边姓蓝。两个姓搁在一处,就是这丫头的来处,谁也抹不掉。”

秦昆泰不在席上作诗,却把“月华”二字在舌尖上碾了碾,点头:“今日中秋,月上中天,她落地不足半月,就赶上这一轮圆月。月华,取得好。字好,名也好,这个名字站得住。”

旁边一个医馆的老伙计摸着头笑:“这名取得险。贺蓝——听着倒像‘喝蓝’,带三分药气。”

满座哄笑。贺龙倒不在意,淡淡一句:“药气也罢。她母亲是调理许久才有的她,本就该沾些药气。”

秦骄骄在席上笑,把杯推了推:“往后她长大了,问起这名字,还得劳伯父讲一遍,今日这一桌人是怎么笑她的。”

蓝母那边笑得掩了帕子。

秦昆泰把杯举高,声音比先前更放开:“诸位!今年这一秋,我们几家喜事连连。贺家添了女儿,我生辰撞上中秋。眼下这一桌一桌,老的老、小的小,都是自家的、过命的交情。”

他顿了顿,声调沉了一沉,“我这辈子做过不少事,也亏过不少人。到这个年纪,能在这院里同这么多人喝一杯,是件难得的事。今日不必拘礼,都满上——畅饮!”

杯声四起,酒香顺着夜风散开。弦子不知被谁拨起来,细细跟着风走。

第三巡酒过,席上话头绕起了圈子,声音也散开了。孩子们陆续被抱下去睡,灯笼的影子在院墙上一晃一晃。

孙华先生起身时并不引人注意,只把杯在桌沿一搁,说是屋里燥气重,出去吹吹风,走过赵崇岳身后时,手掌在他椅背上按了一下,随即便出了厅门往廊下去。

那一下轻得像无意。

赵崇岳端着杯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也起身,说去解手。

院里月色清得发白。孙华站在廊柱底下,手里搓着一支没点的烟。

“孙华先生。”

“坐不住了吧。”孙华没回头,先笑了笑,“你这女婿做得不错,一碗面下去,满院子都服了。”

赵崇岳在侧边站定,“先生有话,席上说也使得。”

“席上不便。”孙华把烟收进袖里,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声音却压低了一层,“为的是药厂的事。”

赵崇岳没动。

“绥安药厂这半年,我一路看着。你管得妥帖——账房、库房、炮制那几道工序,一样没乱。年前闹过一回药材断供,你把库存盘得干干净净,一味没缺,一味没多。这份本事不简单,上头是点了名的。”

赵崇岳垂着眼,“分内的事。”

“还有一件。”孙华的语气没变,“你为民党送药的事,我也知道。”

院里静了一息。远处厅中的笑闹隔着廊柱传过来,显得越发不真切。

赵崇岳没急着辩解,只道:“药厂是药厂。谁家的人受了伤、害了病,药总得送出去。这一条,从老厂主立起这块牌匾起,就没改过。”

“我晓得。”孙华点头,“所以我压在心里,今日才同你说。别的人未必像我这样想。”

“先生的意思是?”

“药照送,路走稳,别让人把药厂这块招牌往旁的地方挪。”孙华伸指点了点他,“真到了有人上门要问的那一日,别让你手下一厂子人跟着担。”

他停了一停,忽然笑了,笑里带了几分真心的东西,“不过说到底,我今日来,为的不只是这几句叮嘱。我感激你。”

赵崇岳抬眼,“先生这话,我不敢当。”

“当得起。”孙华说得干脆,“贺龙、贺虎这两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我调查了几年。

贺龙带兵,稳得住心,输不乱、赢不骄,几回在难处里把一盘散局收拾成整局;贺虎那股劲谁也拦不住,可他冲得准、冲得狠,敌人阵脚还没定,他就已经打进去了。

北路那一役,对方以为他要正面压,他绕了个远道去打后营,打得人措手不及,连锅都端了;南边那一回,被围了三天,他还能从水路脱出来,顺手把对面的粮道掐断。”

“他们打得好。”

“打得好。”孙华点头,“可他们自己怎么说,你知不知道?”

赵崇岳没答。

“贺虎从不藏话。”孙华笑起来,“每回提起,他张口就是一句——‘那是我赵大哥教的’,说得很响,一句磕绊都不打。谁提战功,他都往你身上推。

有一回在军里的酒席上,有人夸他阵法打得刁,他把杯子一放:‘我这点东西,是跟着我赵大哥,血海深河里摸出来的。’满座都笑了,倒没一个人敢再往他脸上贴什么‘天生将才’四个字。”

赵崇岳在廊柱下站着,望着院里那一片摇摇晃晃的灯,很轻地吐了口气,“他自己挣的。”

“他偏说是你教的。”孙华道,“这几个字,比药厂那几本账值当得多。”

赵崇岳沉默了一会儿,才抱拳,“先生把话说到这里,我记在心里。”

“记着便好。”孙华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厅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今日什么都没说。酒好,我进去再陪秦老爷子吃两杯。”

廊下只留下他一个。

风把桂花一阵一阵往院里吹。他站了半刻,才抬脚往厅里去,走到门口,正迎上秦骄骄抬起来的目光,隔着满厅热闹,直直落在他脸上。

他把神情散了散,笑着进去坐下,把她手边的杯子挪远了些。

“孙先生与你说了这许久?”

“说药厂的账,说今年药材的价钱。”

“还有呢?”

“还有一碗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他说我这碗面擀得比他的厨子强,我说那是独门手艺,不外传。”

秦骄骄被他这一岔岔开了去,笑着去摸那道粗糙的针脚,顺手在他手上按了一按。

院里的灯笼一晃,杯盏相碰的声音落下去,又起来。月亮升到檐角上头,圆得正正好好。

宾客送走时,月亮已经偏西。

贺龙一家最后动身,贺虎还恋着酒不肯走,被贺龙半推半架着出了门。孙华先生上车之前,回头朝门内望了一眼,远远的,与赵崇岳拱手,什么也没说。

车子碾着夜色走远了,巷子那头只剩几点灯笼影。

秦昆泰没回房。

“再坐坐。”他摆摆手,人往正厅上首的椅子里一靠,酒气浮在脸上,眉眼却都松着,“难得今日都齐了。”

于是又都坐回了厅里。三张八仙桌已收拾干净,只留中间一张,丫鬟撤了碗筷,换上新沏的热茶,一人面前搁一只青瓷盏。

赵崇岳把秦骄骄的靠垫拿来,垫在她身后,让她坐得舒展些。她坐下时轻轻吁了一口气,笑意还挂在脸上,被灯一照,眼角眉梢都是软的。

“你可有尽兴?”她偏头问他。

“尽兴。”

“方才你还说,一碗面把手艺露了,往后再藏不住。”

“露也罢了。”赵崇岳端起茶,“往后的生辰,我都擀。”

这话说得极平淡,秦骄骄便微微偏开脸,免得叫人瞧见。

秦昆泰在上首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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