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徽等到鼓声停歇,南库大门合严,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从竹林中闪出,沿着墙根无声潜行到气窗下方。

她抬头估了估距离,将衣摆掖入腰带,脚尖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拔起了一丈多高。她双手扣住气窗下沿的砖缝,身子紧贴墙面,再向上一翻,便攀住了气窗的窗台。

左扇窗户确实可以拆卸,她按照父亲当年教她的手法,用铜簪探入窗框与墙体的接缝,拨开一道极细的卡榫,然后轻轻一推,窗扇向内开启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栓死,只搭着一只生锈的铁钩。她侧身从窗缝中滑入,身体缩得小了一半。落地时她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南库内光线极暗,只有高处几个碗口大小的风眼透进一点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樟木和铁锈的气味。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沿走道穿过第一道门。门轴上了油,开合无声。第二道门半掩着。内库的层高比外库低了不少,两排高大的樟木柜森然矗立,每个柜都上了锁。

甲字第三十六号柜,就在内库最深处,靠北墙第三列。她要找的那一格,在第三层左起第五格。

程景徽屏住呼吸,走到柜前,正要去取那格上插着“张正一暗档”木签的档案,手忽然停在了半空。木签还在,但木签下面的档案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拿起纸,展开略看。

纸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你以为你进得来,便出得去吗?

第二行:摇铃。

程景徽的瞳孔骤然收缩,中计了!

这明明是个陷阱。可王忠如果真在这里等着抓她,又为什么要在暗档格里留一张字条让她摇铃?除非设下这个局的并非王忠,或者骆令孜,而是另一个知道她手握铜铃的人。

这个人对她的计划知之甚详,知道她会在午时进南库偷暗档,也知道她袖中藏有皇后的传讯铃,所以提前将暗档取走,留下字条让她摇铃,逼她在绝境中消耗掉皇后给的唯一一次庇护。

届时铜铃一摇,坤宁宫暗哨就会来替她挡一次。但这个人摆明了是要她把这唯一一次护身符用掉。

程景徽站在那里,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做决定。她将字条收入袖中,转身便走,没有摇铃。

她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快,几乎只能看到残影。就在她攀上气窗、准备翻身而出的一刹那,内库里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极为快速。程景徽没有回头,单凭那脚步声,她就知道那是王忠。

“程司记,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王忠的声音从内库深处传来,带着阴沉。他就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首,候着时机将她逮个正着。

程景徽没有理会,她翻出气窗,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身体悬空一荡,落在墙外。落地时她没有丝毫停顿,拔腿便往竹林方向跑。只要进了竹林,竹竿密集,她就能借着地势甩开追兵。

然而,竹林里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只见十七八条黑影从竹丛中闪出来,每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衣,手里握着短刀或绳索。

程景徽停住脚步,反手抽出铜簪,眼神迅速扫过四周,寻找突围的方向。

“程司记,你今天不该来的。”领头的人摘下蒙面巾,正是昨夜在仪制司外埋伏她的张振。他的右臂还吊着,用的是左手提刀,脸上的神情比昨夜更加狰狞,“但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十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将她的退路全部封死。身后南库的高墙上,王忠的身影出现在气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素来和善的老人脸上,露出了冷厉。

“程司记,咱家本来还打算留你到年后再动手。但你太能折腾了。既然你自己跳了进来,今日这竹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王忠慢悠悠地说道。

他话音还未落地,竹林中忽然响起了三声极短的哨音。

那哨音尖锐短促,张振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紧接着,一个黑色身影从竹林上方飞掠而出,脚尖点过几杆竹枝,如鹰隼般俯冲下来,手中寒光一闪,两个持刀黑影的人影应声倒地。

骆令孜!

他只着一身黑色短打,手中握着两把尺余长的短刀。这刀刀身极薄,泛着寒光。

他落在程景徽身前,挡在她与张振之间,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是漫不经心:“我这刀,也是许久未饮血了。”

张振勃然大怒,挥刀便上。

骆令孜身形一动,如黑烟消失在眼前。只见他双刀翻飞,刀光冷冽,每一次出手都只取敌人的手腕和膝盖,他只废人。

转瞬之间,十七八个埋伏者已经倒下了七八个,哀嚎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竹林之间。

张振见状大骇,掉头便跑,连手下都顾不上了。骆令孜也不追,只收刀回鞘,朝高墙上的王忠遥遥一望。

王忠站在气窗口,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隔着整片竹林,与骆令孜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王公公,今日这一局,您算错了一件事。”骆令孜扬声说道,“您以为她会摇铃。可她没摇。前三次都死不了的程司记,这次您杀不了她,也动不了她。从今日起,她便是我骆令孜要保的人。您若还想动手,尽管来试。”

王忠听着忽然笑了,宛如阵阵阴风吹过,双眼泛着寒光。

“骆令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骆令孜还是如此漫不经心,“咱家只是在做早就该做的事。”

王忠没有再说,他往后退了几步,那张脸从气窗口退入了黑暗中。

风吹得程景徽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骆令孜身后,手腕还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心有余悸,亦或是因为眼前这个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你不是说王忠会在南库清点旧档,不会发现我吗?”她盯着他的后背,忽然开口。

骆令孜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更显妖异:“王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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