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域,沙塔斯城,贫民窟。

“他就快死了。”一个血精灵小男孩开口道。

“别瞎说。”立即有人反驳他。

“可他已经连水都喝不了了——三天前刚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多少能吃点东西呢。”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全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大概在五天前的一个夜晚,贫民窟西北区的某条小巷里突发异象,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两个拾荒的孩子恰好从此经过,亲眼看到“天上裂开一条缝”,紧接着“一道蓝光从天而降”,整条小巷都“被蓝色的火点着”。

虽然吓得够呛,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还是壮着胆子走到巷口朝里面张望。

这一张望可不得了——一个浑身带着蓝色火焰的巨人,正捂着胸口朝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们吓得惊声尖叫,叫了半天才想起来该转身逃跑,可他们才跑了没几步,却眼前一花,不知怎么回事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里!而且他们还被堵进了死胡同!

“……那真的是个巨人!他只要一抬脚就能把我们踩扁!“

“他有条尾巴!……像狼牙棒一样的尾巴!他的头上还长着许多角!”

“他的背上还有一对很大很大……很大的翅膀!”

“可是他的翅膀被烧焦了,就像……就像帆船的帆被烧着了一样,只剩骨头架子!”

……

当时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个庞然大物趴在地上,他的鼻息像鼓风机似的一阵一阵地冲着他们迎头喷来,两个孩子紧闭双目,死死地抓着对方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等了很久,他们既然没有被吃掉,也没有被踩扁。

那个浑身是火的巨人只是盯着他们——确切地说,是“面朝着他们”。

因为他的眼窝里黑漆漆的空无一物——他的眼睛不见了。

他只是趴在两个孩子面前,喉咙里发出滚雷似的低咆,虽然样子很吓人,但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你看不见了吗?谁拿走了你的眼睛?

孩子们怯生生地问,同时踮起脚,伸手去摸他的下巴。蓝色的光跳到他们手背上,这些舞动的小东西冰冰凉凉的,分不清究竟是水还是火。

他说了些什么,是孩子们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对不起,我们只会说萨拉斯语,可……可是我们知道这里有人能明白你的意思——沙塔斯城的纳鲁,它们什么话都听得懂。

巨人突然抬起手,两个孩子以为他生气了,吓得抱成一团。

但他只是把手伸到背后,从自己被烧得千疮百孔的翅膀上折下了一小截——

骨头。

我请求你们,把它带给……沙塔斯城的纳鲁。

这一次,他说的是标准的高等精灵语,惊得两个孩子目瞪口呆。

见他们收下了自己的翼骨,巨人点了点头,突然凭空消失了。

惊魂未定的孩子们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可那段泛着霜冻光泽的骨头可是真真切切地握在他们手中,他们不敢张扬,只得用布把它裹好,晃过城里的治安巡逻队,偷偷来到沙塔斯城中央的圣光广场。对于两个初次溜进上层区的贫民窟的孩子来说,这里实在太大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个个衣饰华丽,气派体面,光是在楼宇间川流不息的立体交通网就让他们吃惊得连嘴都合不拢——这里跟底层的贫民窟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要在这里寻找宛若神明一般的纳鲁,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每当他们说到这里,一群小听众们就会忙不迭地追问:“你们到底有没有把那段骨头交给纳鲁啊?”

“当然了!”两个小鬼无不得意地说,“我们当然办到啦,不然这个大个子现在哪会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

“哪里安稳了,他眼睛都没啦,胸口的伤也一直没好呢。”

“可……可是至少没人来赶他走嘛,肯定纳鲁关照过上面的人,叫他们不要管闲事才会这样的,不然你以为啊,前阵子格里伏塔大叔的摊子不就被查了吗?说他自称‘绝世宝物商人’,其实卖的都是假货……上头的人眼睛可利着呢。”

“说得也是哦。”

“那你们究竟是怎么找到纳鲁的呀?”

两个孩子神秘兮兮地说:“不是我们找到纳鲁,是他找到我们。”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穿着白色风衣、个子很高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叫着他们的名字。

自从爸爸和妈妈走了以后,再没人叫过他们真正的名字。

名字是属于那些高贵有身份的血精灵的,他们只是两个成天翻垃圾的小孩。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他整个人就像一个发光体,一尘不染得像个天使。

有人托你们送一件东西给我,是吗?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两个孩子就确信他便是自己要找的人,没有理由,他们就是知道。

拆开层层裹好的布包,男人凝视着那截因为离开本体而化作透明晶体的骨头。

萨菲隆的翼骨……我明白了。

他转向两个孩子,用闪着光华的手轻轻地抚了抚他们的头顶,孩子们顿时哭了起来。

温暖的幸福在心头涌动,那个人有一双能带来奇迹的手。

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叫基厄拉斯,你们非常勇敢,应该为此感到自豪,后会有期。

“然后他就消失了。”

孩子们立即展开激烈的争论。

那个人真的是传说中的纳鲁吗?“萨菲隆”就是这个巨人的名字吗?……

“喝点水吧,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一个小女孩拿着水壶,轻轻地走到巨人身边,小心地把壶嘴靠在他干涸开裂的嘴唇上。

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胸膛上,这没有用。他全无反应,仿佛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念头。

孩子们围着他,谁也没出声。

“……”他的嘴唇突然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孩子们凑上前屏住呼吸,才听清了他的话。

“快离开我……让大家都离开……越远越好……”

“污染……我……我快要控制不住了……”

“污染?”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走开!!——”

巨人突然低喝一声,震得那群小鬼人仰马翻。

蓝色的光从眼耳鼻口喷出,他痛苦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吓得孩子们四散奔跑,先前试图给他喂水的小女孩不知所措,一个男孩在她耳边嚷了一通,接着生拉硬扯地拽走了她。

他们慌不择路,也不知跑了多远,突然一个黑色的飞行物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艘“弗埃卢”级的行政飞船,这种以最新纳鲁科技驱动的交通工具为接待贵宾专用,只有在沙塔斯城上层区才能见到。

舱门开启,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走下飞船,将两个孩子围住,宛似铜墙铁壁。

“你们想干什么?……我……我们什么也没——”

“他们跟萨菲隆接触过,立即给他们还有其他人进行全面扫描,如果检测出身上带有奥术辐射,立即安排治疗。”

“是,殿下。”

“立即疏散附近居民,否则污染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想因为这事影响我们和纳鲁的关系。”

“是。”

黑衣壮汉们让出路,奥妮克希亚走到那两个孩子跟前。

“那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大个子,他在哪儿?”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哪里抵挡得住这么强的龙威,当即吓得哭了起来。

“奥妮。”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你来。”她一脸不悦地走到一边。

安多洛夫来到两个孩子面前,屈膝蹲下,说来也怪,看到这个红眼睛的光头巨人,两个孩子反倒不哭了。

“我叫安多洛夫,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杰米,她叫艾玛。”小男孩小声答道。

“杰米,艾玛。”安多洛夫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偎依在自己臂弯里的孩子,“这是奥比。”

“他怎么了?他身体不舒服吗?”女孩怯生生地问。

“他生病了,是很难治的病,我们都束手无策。”安多洛夫说,“但有一个人能治好他,他叫萨菲隆,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男孩紧张地摇了摇头,一旁的奥妮克希亚眼中凶光大作,安多洛夫忙给她使了个眼色。

“只有医生才会治病,他穿着警察的衣服,他不是医生。”女孩说。

“是的,你说得对。”安多洛夫说,“但他不是普通的警察,他有某种奇特的能力,在他身上会发生奇怪的事——你们大概也亲眼见过,对吗?”

“能量探测仪还是没有反应吗?”奥妮克希亚问她的手下。

“没有,殿下。”

“如果我们找不到他,奥比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你们不想救他吗?”安多洛夫问。

两个孩子看着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奥比,又看看对方,终于女孩朝身后指了指:

“他在西北区东大街的六十七号巷。”

……

奥妮克希亚见到萨菲隆的时候,他正扶着街边的墙蹒跚前行。

墙上有一道弯弯曲曲的蓝色光痕,那是他的手留下的,他每走一步脚底都会出现同样的痕迹——他所经之处,花草会迅速枯萎,这条偏僻的废弃街道蚊虫成群,老鼠成群,却没有一个活物敢接近他,除了残余的龙威,它们感应到了更危险可怕的东西。

“站住。”

他置若罔闻,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她上前抓着他的肩膀,把他重重地按到墙上。

“我叫你站住!”

“你……你认错人了。”他用手遮着脸,“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把手拿开——看着我!”

当他的手被拉开时,奥妮克希亚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划了两刀。

她从没喜欢过麦洛尼家族的人,但看到萨菲隆那双原本像蓝宝石一般漂亮的眼睛竟只剩两个黑乎乎的空洞时,她头一回产生了想把亚雷苟斯碎尸万段的念头。

萨菲隆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她推开,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摔倒在地,然后摸索着爬起来,继续迈步。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求能离开奥妮克希亚。

他怎能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被刺穿了心,每多活一秒钟对他而言都是折磨,他几乎已经快流干了全身的血。

他被挖掉了双眼,失去了驾驭冰霜和奥术的能力,那是他唯一能引以为傲的东西。

在空间跳跃的过程中,他体内残存的蓝龙之力无法支持打开传送门所需的能量消耗,他强行穿越位面,扭曲的能量波撕碎了他的龙翼。

对于一条龙来说,没有比剜目折翼更残忍的酷刑。

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奥妮克希亚?她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是他心中的女神,只有最优秀的雄性龙才有资格和她在一块儿。他从未有过奢望?只要能经常见到她,偶尔和她在一起待上一小会就心满意足?那全是骗人的——直到被霜之哀伤刺穿胸膛的那一刻,萨菲隆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他从一开始就对奥妮心存妄念。

和奥妮“同居”的那几周,是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可现在的他,再也配不上奥妮了。

胸口疼得他直哆嗦,却并非因为霜之哀伤的诅咒。

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脸,那是奥妮克希亚的手。手心的热度温暖着他冰冷的脸颊。

她从未这样温柔地触摸过他,这跟他记忆中先前两人间的成人娱乐完全不同,没有一点轻佻,不带半分欲望。

这是怜悯吗?这是另一种欺哄吗?她还有多少控制男人的手段没有使出来?……

对他这样的笨男人,还用得着什么手段呢?只消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一个模棱两可的吻,他就会奋不顾身地为自己倾慕的人而战。

萨菲隆别开脸,破天荒地拒绝了她,但那双手却固执地圈住了他的脖颈,迫使他低下头来,她用上了黑龙之力,萨菲隆无从抗拒,只能被动地迁就她,直到最后两人眉心相抵,面对面地保持沉默。

那是龙族用来表示亲密的姿势,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两人化为龙形在一起的情形,她用龙角磨蹭着他的喉咙,而他则用獠牙轻轻地刮着她脖子上的鳞片——那是他一直想要的,然而此时此刻,奥妮的举动却只会让他更加伤心。

奥妮,不要再这样对我了。

我已经……我已经对你没有……没有利用价值了。

“对不起。”

他听到奥妮在对他说。

“对不起,萨夫,我……我很抱歉。”

她抱着他宽厚的肩,揉着他的头发。

她叫他萨夫,大概她也知道全部的故事了吧。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机床,“我失败了……亚雷……亚雷他……”

“我知道,我知道。”她轻声说,“我想……我想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萨夫,请给我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来做什么,奥妮克希亚没有说,萨菲隆当然也没有问,两人就这样各自揣着心事,默默地拥抱在一起。

当安多洛夫和奥妮克希亚的随从们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黑龙侍卫们大吃一惊——蓝龙之力崩溃后,萨菲隆已经成为危险的奥术污染源,而他们的公主殿下竟然在没有任何隔离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跟这条蓝龙进行近距离接触!……

他们正要冲上前去,却被安多洛夫拦住。

黑龙侍卫冲着他怒目而视,他们尊敬这位红龙将军,但公主的安危无疑更加重要。

这边正争执不下,那边又传来奥妮克希亚的声音:

“这样就认输了吗?”

安多洛夫和黑龙侍卫们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只见那两人不知何时再次分开。

“奥妮,我……”

“是吗?认输了?”她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就因为亚雷苟斯是你的弟弟,所以无论他从你身上夺走什么都可以吗?”

萨菲隆保持缄默。

“看来我不该来沙塔斯城。”奥妮克希亚摇了摇头。

安多洛夫正欲发话,奥妮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与此同时卡卡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

闭嘴,安多。

安多洛夫看着那形同陌路的两人,只得无可奈何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要让萨菲隆重新振作起来,只能看奥妮的了,但他也知道那条蓝龙正在经受最痛苦的折磨——失去了双眼,毁了双翼,足以令任何一条龙痛不欲生。

他并不知道萨菲隆和亚雷苟斯接触时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萨菲隆一定从亚雷苟斯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兄弟相残的打击,恐怕更甚于身体所受的折磨。

麦洛尼家族……真的已走上穷途末路了吗?

“亚雷苟斯刺透的不光是你的心,还有你的自尊,他挖掉的不光是你的眼睛,还有你的勇气。”奥妮凝视着萨菲隆的背影,“你现在只想背对着我逃走,委托纳鲁替你找个地方静静等死,这就是你想要的——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萨菲隆。”

“你还想让我怎样,奥妮?”萨菲隆紧攥双拳,头也不回地低吼着,“你还想要求我做什么呢,奥妮?说出来吧,我会去做的!……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拼命让你满意,这从没改变过,我……我在你眼里,不就是……不就一直是这样的吗?”

奥妮克希亚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都被你看穿了,那么,萨夫,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真的放弃了吗?”

“……”萨菲隆牙关咬得咯吱直响,全身僵硬得像座石雕。

见他迟迟没有表态,奥妮克希亚又道:

“看来你对麦洛尼家族的覆亡确实无动于衷,那么我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为了普瑞斯托家族和黑石,我会使出全力跟亚雷苟斯斗到底,从现在开始,我会遵从我哥哥奈法利安的意思,不再对麦洛尼家族的人手下留情。”

“你——”

“商场如战场,利益冲突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萨夫,你该不会不清楚我一直卡在中间两头为难究竟是因为什么吧?天知道我放过了多少次对小奥比下手的机会,以至于连奈法利安都开始怀疑我对黑龙的忠诚了。”奥妮克希亚回头看了红龙中将一眼,“安多,事到如今,你做个好事,让那小鬼安安静静地上路吧。”

一听这话,安多大吃一惊,忙朝奥妮使眼色: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奥妮白了他一眼。

安多洛夫忙清了清嗓子,看着怀里的小奥比:“咳……呃……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萨菲隆已经有了反应:

“奥比?……奥比?!”他猛地转过身,“他还活着?!……”

没人理会他。他听到红龙中将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没别的办法了吗?”

“唯一能救他的人已经指望不上了,这小鬼迟早是死。”奥妮克希亚说,“别再让这小可怜受折磨了,动手吧安多。”

“不!不!——奥妮,等一下!”萨菲隆大吼。

“小鬼,对不起啦,我会让你没有痛苦地去诺森德和你父亲团聚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知自己身边发生何事,只当安多洛夫听了奥妮克希亚的话,要给小奥比一个痛快,急怒攻心之下,奥术污染爆发,胸口被霜之哀伤贯穿之处蓝色光流溅起数尺高,萨菲隆只感到自己脑袋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碎掉了,再也无力支撑,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萨菲隆!”

“别杀小奥比……别杀他……奥妮!!”

我……我是他叔叔……

别杀他……

奥妮……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

醒醒,醒醒呀。

恍惚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有人在嗤啦嗤啦地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你终于醒了。”那个声音有些不满地说,“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个声音……

“奥比?”他试探着开口。

“嗯。”对方用鼻子哼了一声,“喂……喂!你在干什么?”

萨菲隆用尽力气抬起手,小心急切地摸着那个靠在自己怀里动来动去的小家伙,直到自己的手指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才停下——真的是奥比,谢天谢地,他没有死,他就在自己身边。

“你……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还好啦。”小奥比说,“说来也怪,我们身上的奥术污染好像互相抵消掉了不少,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没事了。”说着他又摸着萨菲隆的脸,有些迟疑地问,“你……你的眼睛……”

“别看它。”他低声说着,把脸别到一边。

“会不会很疼?”

“已经不疼了。”

小奥比没再说话,见他没动静,萨菲隆又开始不安地伸手去摸,这一次小孩没再抗拒,在他的巨掌下出奇地安静。

“对,对不起。”小孩低声说。

“唔?”

“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小孩说,“都是我的错,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

说着说着小奥比带上了哭腔,萨菲隆看不到,但他猜这小家伙一定正眼圈红红地望着他。

“这不是你的错。”他安慰道,“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谁也没有办法。”

“你会好起来的。”小奥比吸了吸鼻子,似乎振作了一下精神,“他们会帮你的,我也会帮你,他不会一直这么得意的。”

“他是你叔叔。”

“你也是我的叔叔,如果要我挑一个,我一定会选你。”

“……你知道了啊。”萨菲隆一愣。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孩说,“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眼熟。”

他笑了一下,也不知扯到了什么伤处,开始闷闷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坚持住——再过一会就好了,他们很快就能把你的眼睛弄回来!”

“什么?”他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吗?……沙塔斯城正在举行拍卖会,你的眼睛是压轴的拍卖品!”

“……”

与此同时,沙塔斯城上层区,“Tier 6”拍卖会现场。

“‘泰坦之星’和‘卡利斯托之月’,单个底价已降至一千亿金币,还是没人出价吗?……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至宝啊……”虚灵拍卖官环视全场。

贵宾席上,黑龙公主目光如炬,身边的红龙中将把脚腕搭在膝盖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四周的富豪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举牌,幸亏星界财团的首席拍卖官扎雷姆是个虚灵,若他的脸上能显露出表情,想必是脸色比锅底还黑。

在T6的拍卖会上,但凡出现“好货”,无不是众星捧月,抢得头破血流,每一次开价都引来一片惊呼,场面热烈无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尴尬过——蓝龙之眼历来都是大热门,以前卖出的都是取自从天灾冰龙的骨骸,成色不见得好,能量也所剩无几,但即便是最劣等的蓝龙之眼也动辄能拍出上千亿的天价,今天摆在展台上的可是极为罕见的上品,一万亿的成交价是最保守的估计。

这完全是那两条龙跑来搅局所致。

一千亿的底价已经是“好货”的极限,绝不能再低了,要是流拍T6的声望会大受影响。令扎雷姆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红龙和黑龙会在沙塔斯城出现,而且明显是找碴的,纳鲁却毫无反应,这其中必有蹊跷。

难道是货有问题?

这怎么可能呢?两枚蓝龙之眼,都是由麦洛尼家族的代理人、灵风能源集团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的亚雷苟斯·麦洛尼亲自派人交到他们手上的,同时麦洛尼家族还应允给T6高达最终成交价三成的中介金,送上门的好生意,傻瓜才不做。

果然没有白给的午餐,麦洛尼的这笔单子八成另有隐情。

扎雷姆暗想,之后朝手下做了个手势。

于是拍卖官宣布:

“既然如此,‘泰坦之星’和‘卡利斯托之月’的拍卖将择日进行,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们会另行通知——按照惯例,诸位还有一分钟的时间来做最后的决定……”

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鼓足勇气,举起手里的牌子。

“三百六十号的先生举起了蓝色的牌子!——女士们先生们,已经有人对‘泰坦之星’出——”

啪。

出价者手中的牌子突然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还浑然不觉,直到众人齐唰唰地盯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的手时才反应过来。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小棍,标着号码的部分不知什么时候跟把柄断开了。

断口光滑整齐,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削断的。

奥妮克希亚冲着那位先生回眸一笑:

“下一次,断掉的可就不是牌子了。”

她的金色妖瞳一转,扫了对方的脖子一眼,接着又瞥向男人的□□。

那位可怜的富翁被吓坏了,一脸惊恐地起身,顾不得礼仪,挤开坐在他身边的宾客,跌跌撞撞地朝奔向紧急出口,紧接着一位穿着豪华晚装的贵妇如梦初醒,一边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一边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因为跑得太急,半路高跟鞋还崴了一下,狼狈不堪。

“殿下,您的心情还真是差劲啊。”红龙低声说。

“怎么会?我心情好得很。”她冷冷地说。

“别嘴硬了,在他心里,终归还是小奥比更重要,不是吗?”

奥妮克希亚不动声色:“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啊呀,安多又不高兴了,我再说又得挨骂了——噢,对了,公主殿下,那群绷带人正盯着你呢,你不需要对刚才的事说明一下吗?”

拍卖大厅里静得出奇,奥妮克希亚狠狠地瞪了卡卡一眼,转过身冲着拍卖官微微一笑:

“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那位先生的意思,他大概并不是想出价呢。”

“那么,我也误会了普瑞斯托小姐您的意思吗?”扎雷姆说,“原本——直到刚才我还认为普瑞斯托小姐是因为垂青今天的拍卖品才会大驾光临的。”

“我的确对这两件东西很感兴趣。”

“一千亿金币的底价对于黑石集团来说过于高昂了吗?”

“对于这双眼睛的主人来说,确实太高昂了。”

“是吗?”扎雷姆环视全场,“还有人出价吗?”

寂静中,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响起。

“‘卡利斯托之月’,我出一千亿。”

那人迈步走向会场前排。

“那家伙什么模样?”奥妮克希亚压低声音。

“金发小白脸,白衬衣,蓝领带,外头一身黑。”卡卡应道,“很‘蓝龙’的打扮呢。”

“是啊。”她唇角一扬。

“好像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唷。”卡卡笑道。

“是吗?”

“‘泰坦之星’和‘卡利斯托之月’是无价的,它们理应获得更好的礼遇。”出价的年轻男子说,“如果因为某些人及其背后的势力干涉,导致这两件稀世珍宝无法在世人面前展现它们的风采,那可就太——”

咔!——

金光闪过,男子的上半身腾空而起,腰身以下的部位却仍留在原地。

“啊啊啊啊!!——”

“哦天哪!!——”

这下子有如巨石入水,敢于出价的年轻男人竟被残忍地腰斩,令本已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全面失控,在座的富豪名流们万万没有想到黑龙竟真敢在沙塔斯城行凶,奥妮克希亚确实很美,美得像恶魔的毒药,这不是他们消受得了的。

去他的“泰坦之星”!让“卡利斯托之月”见鬼去吧!

什么东西能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尖叫声咆哮声不绝于耳,为了抢先离开拍卖场,男人们的推搡变成殴斗,女人们也豁了出去,用精美的手指甲开路,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在纳鲁的庇护下,T6已经很多个世纪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虚灵们和沙塔斯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普瑞斯托小姐,你逼得我们别无选择。”扎雷姆叹了口气,动了动手指。

哗啦啦——

荷枪实弹的保安排开人群涌入大厅,将两条龙团团围住,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他们。

接着他们全都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令原本以为局面得到控制的宾客再次陷入恐慌。

“别担心,只是小规模的红龙光环罢了,他们睡上几天就会醒过来的。”卡卡说。

“普瑞斯托小姐,雷奥将军,你们这样未免太过分了。”扎雷姆说,“你们的行为令T6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直到现在我还不了解你们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星界财团跟很多人都维持着稳定良好的合作关系,我们只跟通情达理的人打交道,即使谈不成生意,也甚少交恶,对于黑石集团和雷奥家族也是如此,我不记得我们曾做过什么得罪艾泽拉斯龙族的事——现在我在等二位的解释。”

“哦?是吗?这两枚蓝龙眼被拿到这里拍卖,原来不是对我们龙族的冒犯?”

“我明白这从感情上而言对龙族是一种伤害,但我需要澄清一件事——将这两枚蓝龙之眼交到我手上,委托我们全权代理拍卖事务的不是别人,正是蓝龙自己。我们相信亚雷苟斯先生所代表的麦洛尼家族有权处理蓝龙的族内财产,所以接受了他的委托,至于麦洛尼家族为什么要卖出这对蓝龙眼,那不是星界财团需要关心的事——这对红龙和黑龙而言,有什么问题吗?”

“省省吧,绷带男。”卡卡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别装傻了,你们以前也不是没卖过我们的眼睛,不过那些都是盗墓贼从龙骨荒原里偷出来的,当然不能跟这两只眼睛比了——这对眼睛是被活活挖出来的,所以才会这么完美无暇——哦对了,说到这里,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请直说吧,雷奥将军。”

“好消息是,这条倒霉的蓝龙还活着——唔,好吧,也许对你来说是个坏消息。”卡卡说,“而至于坏消息,普瑞斯托公主殿下会很乐意告诉你。”

“……请说。”

“亚雷苟斯·麦洛尼涉嫌策划并亲身参与了包括谋杀、绑架、故意伤害、政治贿赂、非正当商业竞争和使用违禁法术在内的多项犯罪行为,同时他对于不久前在暴风城发生的特大地震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女检察官大人,最后那个罪名是怎么回事?”卡卡小声问。

“如果劫囚车的只有伊森德雷一个,安多会失手吗?”

“和绿龙一对一肯定不会输,可当时绿龙身边有帮手耶。”

“没有卡雷苟斯的话,安多会顺利完成押送任务,地震当然也就不会发生了。”

“嗯哼?”

“那谁把卡雷苟斯骗去暴风城,又是谁指使绿龙对他精神污染的呢?”

“……”卡卡一拍大腿:“对呀!奥妮你太有才了,亚雷苟斯真是坏透了,这全都是他的罪呀,再不把这家伙按在地上爆菊,还让他当大官,可真是没天理了。”

“所以扎雷姆先生。”奥妮克希亚望着拍卖台上的虚灵,“这对蓝龙眼是非常重要的证物,我想在这种情形下你应该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但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亚雷苟斯先生马上就要成为新一任的蓝龙首席执政官,同时灵风能源集团即将获得对外域虚空风暴的开发权。”扎雷姆说,“如果普瑞斯托小姐刚刚所说的诸多骇人听闻的指控确实存在,那么眼下的情形可真有点让我难以理解。”

“亚雷苟斯非但当不了首席执政官,还会身败名裂,他所犯下的罪行每一项都足以令他吃上至少五百年的牢饭,我相信星界财团是不乐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也更加不乐意受到牵连,对吧?”奥妮克希亚说,“扎雷姆先生,两枚蓝龙眼,能给你们带来多少好处?你们能拿到多少佣金?两成?还是三成?如果它们能卖到一万亿甚至更高,中介费确实可观,但若是一千亿,甚至压根卖不掉的话……啧啧,值得铤而走险吗?”

“你们在要挟我的客人。”扎雷姆两手一摊。

“要挟?真冤枉,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他们自己不愿意出价,关我们什么事。”

“……你们刚刚残忍地杀死了那位出价的先生。”

“这你可就错了。”卡卡懒洋洋地说,“我们没有杀任何人,你看仔细了。”

扎雷姆望向地上被拦腰斩成两截的死者。

之前溅了满地的鲜血居然变成了半透明的紫蓝色,而那“死者”的两截身体正在渐渐“融化”,扎雷姆吃了一惊:

“奥术能量?……”

“蓝龙最擅长使用的奥术替身,唔,想必是某人派来监视拍卖过程的吧?”

奥妮克希亚话音刚落,地上那一摊淡蓝色液体如水银般聚合在一起,重新凝聚成一个完整的人体,保安部队如临大敌,不约而同地调转枪口瞄准了那个奥术思念体。

“普瑞斯托小姐,雷奥将军,阻挠拍卖会并不会给我的主人带来什么妨碍,相反的,被浪费的是你们的时间。”它面无表情地说,“我的主人根本不在乎拍卖结果,他之所以会选择扎雷姆先生的T6拍卖场,是因为他知道你们的弱点。”

“哦?那会是什么呢?”奥妮克希亚问。

“你们太过于骄傲,从来没把蓝龙放在眼里,虽然是同类,但有些事你们并不了解。”

“洗耳恭听。”卡卡说。

“眼睛是蓝龙的能量核心,是仅次于心和脑的重要存在,失去了眼睛的蓝龙,会在本能的驱使下,利用体内残余的蓝龙之力把自己传送到眼睛所在的地方,这个过程是不受蓝龙自己控制的。”

“……”奥妮克希亚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在得到了那对蓝龙之眼后,我的主人当天就派人把它们送到了沙塔斯城,这就是数小时后萨菲隆·弗洛斯特在这里出现的原因。”奥术替身直直地看着前方,就像在背诵,“还有一件事是你们不知道的:沙塔斯城受到纳鲁的保护,所以针对任何生命体的暴力行为都不被允许,即便是强大的黑龙和红龙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则,然而……”

“天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扎雷姆喃喃开口。

卡卡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奥妮,我们中计了!”

“……”

“我跟安多曾经和萨菲隆交手过,蓝龙可以把对手拉进自己创造的平行位面空间里!”

奥妮心头一凉。

“明白了吗?……纳鲁的禁武规则只在沙塔斯城内有效,蓝龙的平行空间跟沙塔斯城不在同一个位面,所以他们能够绕开这个规则!”卡卡懊恼地说,“但蓝龙的平行空间……除非得到许可,否则我们是无法进入的!”

该死,亚雷苟斯这个混蛋,用萨菲隆的眼睛支开了他们。

他要的哪里是拍卖所得的钱,他要的是萨菲隆和小奥比的性命!

“我的主人想通过我对你们表示谢意,因为你们把奥比小少爷带到了沙塔斯城,帮了他的大忙。当你们专注于拍卖台上的蓝龙眼时,主人的精锐手下已经找到了萨菲隆和奥比小少爷——一切都结束了。”

奥术替身改变了形态,化作一个透明的球体,悬浮在半空。

见那奥术球体突然急剧收缩,同时内部核心发出七彩光环,卡卡伤脑筋地揉起太阳穴。

老兄,你该不会是要自爆吧?

……

小奥比睁开眼,警觉地望着巷口。

“你听到了吗?”他问。

萨菲隆点了点头。

“你又在骗我了。”小奥比皱着眉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没听到。”

虽然胸口的伤已被安多洛夫治好,但萨菲隆的感官仍然在迅速衰退,哪怕小奥比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嚷嚷,他也要全神贯注才能从一团纷乱的杂音中分辨出小奥比的话,要不了多久,他的听觉以及其他感觉就会像视力一样永久消失。

“坚持住,再过一会就好了,他们马上就会把你的眼睛带回来。”

说着小奥比忍不住冲守在巷口的那群黑龙护卫们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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