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麦子灌浆时,山塘的水只剩了浅浅一层。

若是要保证家用吃水,田里的麦子就顾不上,紧着麦子的用水吧,又担心哪一天连吃喝的水都没有了。

然而乡民们已经思虑不上这许多,只能先顾好当下的境况,走一步算一步。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生活一直都是被推着向前走而已,也许走着走着能寻到一条活路,又或许走到半路人已经没了。

更何况自家不挑水浇麦子,别家也会挑,那还不如先保住自家地里的收成。

好在这个时节的用水量不大,山塘里的水还在浅浅荡漾。

木桶倾斜放入塘底,清凉的河水争前恐后流入桶内,漫至一半时提起水桶放在岸边,石文取下桶旁边挂着的水瓢舀水。

他们家的地要绕过两座山头,来回取水不容易,来一趟装上大半桶才划算。多了怕水晃出来,少了又太繁琐,大半桶最好,担起来也轻松。

石文正小心翼翼把水倒进木桶,清亮的水流倾泻而下,“哗啦啦”纷乱跳跃。

他抿了抿干枯的嘴唇,尽管热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此刻看着桶里的水流不禁遍体舒畅寒凉。

这时身旁传来不大不小的说话声:“什么人呐,咱们村的水说用就用?”

“就是,”另一个不同的男声附和,“跟咱们都不是一个姓,祖宗也不一样,凭什么用咱们苗家村的水?”

石文舀水的手一顿,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做自己的事。

然而旁边的人并不因他的隐忍而收敛,反而越发放肆,声音也越发大起来。

“死皮赖脸,不知廉耻,咱们村的水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取用,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脸面?”

“要不怎么说有些人就是贱,不论怎么打骂都不吭声,这样的人才配活着,活得跟条狗一样。”

“你们……”石文脸涨得通红,怒而站起身,拿上扁担就要冲过去拼命,“你们欺人太甚!”

“小文!”一声暴呵从身后传来,石老三蹲下身取水,“回来,挑你的水。”

石文愤懑地停下步子,攥着拳头的手指捏得“咔嚓咔嚓”响,不甘心瞪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担水桶。

石老三慢条斯理放下水桶,漫不经心地说:“这条山塘的水是老子挖的,老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要是不服气……”

他转过身轻笑一声:“那就上来把老子往死里揍,揍得咽气了才好,要不然我石老三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是要来取水的。”

那两人消了声,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石老三摆明了豁得出去,他们也就怂了。

两人对视一眼,担上水桶大步走开。

“呸!”石老三朝走远的背影唾弃一声,胸膛里的戾气横冲直撞。

照着他往常的性子,早举起扁担干上去了,脑子才要发热,眼前立时浮现媳妇泪眼朦胧的面容,哀婉苍白。

石老三浑身上下顿时被一桶凉水迎面浇下,从头淋到尾,遍体生寒。

想他石老三先前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说一不二,哪有眼下的窝囊颓废,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他如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纵使他死了,也要给妻儿挣脱出一条活路。

这个还不及弱冠的年轻男子,好似一息间长大成人,肩负起家庭的重担。

麻秋娘捂着肚子急匆匆在山道上小跑,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三弟妹就不见了踪影?

说来这也怪她,肚子闷疼得厉害,可在茅房里腿都蹲软了,下三路就是没动静,不蹲着吧肚子又疼,随时都有窜出来的动静。

莫不是这段时日糠皮加得太狠,豆子吃多了又胀气,吃坏了肚子?

麻秋娘一面小跑一面心里止不住嘀咕,这才一个眼错不见,三弟妹又跑去哪里了,可别去听那些婆娘们嚼舌根才好?

正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一抬眼看到山道转弯处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顿时大喜过望。

“慧娘,慧娘,你怎么走来这里来了?”

跑近了叉着腰喘气:“我的个老天爷,你怎么……怎么出来了,天气这么热,我扶你回去歇着吧!”

王慧娘柔柔地笑,轻声说:“嫂子,是我不好,本想出来给三哥送一壶水,走到半道才想起来忘了带葫芦,也走不动了,这才站着这里歇口气。”

“那咱们先回吧!”麻秋娘扶了她的胳膊往回走。

“你不用担心老三,临出门前我给他们都灌满了,省着喝一天没问题。再说了,咱们家的田就在山脚下,几步路的事,他们没水了自会回来取。”

两个人慢吞吞走在山道上,麻秋娘苦口婆心地劝解。

“慧娘,你不用管老三,把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忙,免得他两头烧两头担心。等你养好了身子,到时麦子也该收了,咱们就有白面馒头吃了,听话啊!”

“我知道的,嫂子!”王慧娘轻声细语道。

“我心里都知道,要不是为着我,三哥也不会活得这般窝囊……”

她最后一句话很轻,近乎耳语,麻秋娘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咱们回家吧!”

回到家的两人累得满头大汗,麻秋娘拿起蒲扇猛烈摇晃,又掏出布巾给王慧娘擦额头,嘴里也没有闲着。

“该死的鬼天气,这是要热死人啊,这不是还没到夏天么,怎么热成这样,老天爷也不说下一场雨凉快凉快……”

王慧娘坐在椅子上剧烈喘气,好半晌才平了气息。

麻秋娘忙端过一旁半温的水喂给她喝,换一张布巾继续擦她的脖颈和耳后。

“好了,嫂子,您别忙活了,我不热了,您先坐下来,咱们说会子话。”

王慧娘拉了她的手放在腿上,“嫂子,你可真好,你跟二嫂都是大好人,你们往后会有天大的福报。”

麻秋娘哈哈大笑:“那敢情好,你嫂子前半生没有吃过多大的苦头,可也没享过什么福分,临老临老要是能吃一碗饱饭,那真是死了都能闭上眼睛。”

王慧娘诚恳地点头:“一定会的,到时嫂子日子好过了,可得提携一把三哥才好。三哥的性子冲动易怒,其实心地最好不过,柔软良善,容易被外人欺负。”

“你……你怎么了?”

麻秋娘又开始心惊肉跳,心脏“砰砰”跳得似要跳出来一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当王慧娘开始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她就止不住的心里发慌,连说话都结巴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慧娘,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喊我娘过来?”

“没有,我好着呢!”王慧娘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比屋子外头的阳光还灿烂。

“不用担心,我没事,你们都要好好的才是。”

麻秋娘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眉目舒展,脸上也没有出现痛苦的样子,暗自舒了一口气。

但也不敢粗心大意,陪坐在一旁跟她闲聊,见她神色倦怠掩嘴打了个呵欠,忙站起身扶她去床上安歇。

等王慧娘闭上眼睛气息匀称后,麻秋娘也捂嘴打了个呵欠。

揉一把眼睛,看一眼床上睡着的身影,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蒲扇,些微凉风驱散了房间里的闷热。

直到石老三忙完地里的农活回家来,麻秋娘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拉他到一旁悄悄嘱咐:“老三,慧娘今天有些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总之你夜里惊醒些,不要睡得太死,一有动静就跑来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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