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咪瞪大了眼睛望我:“你都不识,我怎么识?”

我道:“说得也是。”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下,也偶有郎中术士游方,挨家挨户塞进一张字条符纸,若是碰上深信不疑的人家,定要追出去花个几文钱,卜上一卦,或是家中有病人的,也会问个方子。

虽是赛神在即,村子难进,却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若是真的,给姥姥求一个方子也是好的,想着我便开门去,冲到院外张望,四处没有一个人影,来人早已走远。

落寞地回身,望着手中的十个大字发愣。

人要是在困顿中浮沉久了,随便抓住什么,都觉得是救命的绳索。

我将字条收进了袖中。

村中有专门帮人断文识字的秀才,平常也代写书信代看文书,或许下午得闲时可以花上一文钱,去叫人看上一看,或者哪天碰上双花,叫她给我念一念,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午饭本来只有苋菜和萝卜,不过念在笨龙……哦不,这条叫文婴的笨龙,念他还在受伤,所以奢侈了一天,从集市买了条鱼回来,熬了汤给他补身体。

这就好比乡下人养猪,养得白白胖胖才好开刀。

有了鱼汤,阿咪吃得倒是欢欣,也不说闲话了,也不挖苦我心慈手软了,甚至也不嚼阿汪舌根了,吃完了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洗了碗我正准备将阿哞牵出去吃草,却见笨龙坐在院里石桌边,手中举着一样白色的物件对着天光仔细地瞧。

定睛一看,不是我那符纸又是什么?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来,他便莫名地偏头来看我,我道:“你怎么偷拿我东西?”

他似乎有一点无辜:“你掉在地上了。”

我望着他的样子,不像在撒谎,但碍于面子,我强词夺理道:“那你就该立刻还给我。”

他并未同我计较,只道:“你晚上要出去?”

我不明白他说什么:“什么晚上出去?”

“字条上不是写了吗?”他歪了歪头,带着一种动物的懵懂。

“写了什么啊?”我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我迫切地想知道,字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却又不想让他知道我不识字。

对了,识字。

他竟然识字?!

该不会是他编的吧?!

毕竟,他连萝卜都不认识。

如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动物,怎么还会认识字。

我正怀疑,他却已经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即使再胸无点墨,也听懂这两句话了。

我的脸涨得更红了:“你胡说!”

“你生气了?”他还是一副平静又懵懂的样子。

我一时又气又急又羞,不知作何反应,便不再搭理他,兀自冲去牛棚,牵了阿哞往外走。

荷塘边水草丰茂,我将阿哞拴在树边让它自己吃草,而后去到船边解开绳子,跳上船,抄起竹竿往塘底用力一撑,船便向前驶去。船头冲开繁密的荷叶,水面的浮萍荡开,留下一条逐渐闭合的水痕。

正值初夏,荷花处处盛开,却应了年成不好,不如往年繁茂。有早开的瓣叶已经凋落,剩下还未长成的碧绿色的小小莲蓬,还有更早的,早就不见花的形状,已是亭亭玉立的一只胖莲蓬了。

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茎断了,却还有丝连着。

优柔而理不清。

就像那张字条。

双花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他一定很担心你。

真的吗?

背篓装满时,天已经快黑了。船划到岸边,我没有去牵阿哞,而是径直往更东边去,那里有一座矮矮的拱桥,桥边有棵巨大的柳树,月亮出来了,正高高地挂在树梢头。

而在树下,站了一个人,白的衫子,俊秀的身形,正是郝修文。

见到我,他很是紧张地来到我近前:“有荷,你怎么样了?你那个表哥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我已然不知要怎么回答他。

他便双手来擢住我的手腕:“有荷,他们说,你同我赌气。他没有欺负你吧?”

我从他的掌中将手抽出来,困惑道:“欺负?”

他望着自己落了空的手,月色下目光有一瞬的伤情:“有荷,你听我解释。”

我望着他,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他便焦急地解释道:“我娘去找你,我先前并不知此事。我同唐千金也只是一起研读诗书,也并无半分逾矩,都是他们乱传的。我对你,更是从无半分推拒之意。”

我依旧认真地望着他,思虑良久,最终我道:“修文哥,不如我们私奔吧?”

他有一瞬地错愕,紧接着是不知所措:“有荷,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转身,忧愁道:“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变了,现下若我们执意要在一起,也已经纲常难容了,这个地方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可是,你姥姥怎么办?”他提出疑惑。

我想了想,转身长叹口气,也忧伤道:“是啊,姥姥怎么办呢?”

他便跟过来,又追问道:“有荷,你表哥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抬起眼望他,他略微愣怔一下,又反应过来:“有荷,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困惑着。

“嗯。”他却应得笃定。

“可是,修文哥。”我犹疑着。

他疑惑:“嗯?”

“你担心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说出了长久以来的不解。

月色下,他的目光中有一丝讶然一闪而过,动了动唇,刚准备说什么,我又已经开口了:“郝大娘来找我,你先前不知晓,过后总是知晓的。”

他猛然瞪大眼睛,望着我:“有荷,你……”

晾了晾,他像是又想到什么,双手来握住我的手,耐心道:“有荷,我知你心中有气,这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负气成亲,也是我罪有应得。可我也有我的苦衷,你今夜既然愿意前来,其实就是你仍心中有我,对吗?”

这些话明明已经低声下气,可不知为什么,我只越听越觉得心中烦闷,最后我又去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满是焦急。

一个我最仰慕的邻家兄长,最不可企及的书生才子,现在捅破长久以来的窗户纸,同我吐露真心。

可我望着他,只一字一顿道:“修文哥,我不识字。”

所以为什么明明可以画图,却要写字给我?

兴许是没想那么多,兴许根本不是给我看的,而是希望我拿去给旁的什么人看,又兴许是觉得我不曾念书,只需写下区区十个字,就已经可以让我魂牵梦绕心驰神往。

他的脸色也倏地变了,愕然地望着我。

我便更确定了,是有什么被我拆穿了。

我接着道:“修文哥,不用假装担心我,你其实并不在意我,或许也从未瞧得起我,现如今只是我成亲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殷殷切切盼着你,让你觉得不自在了。”

他立定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我,最终失望道:“有荷,我一直以为你淳朴善良,不想你却是这么想我的。”

此时我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铃铛声,是阿哞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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