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宋津臣,致命伤在脖颈左侧,长三寸,深半寸,据伤口判断,死亡时间应为前夜亥时三刻,其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包括百会穴处钝器致使的深坑,全都是死后伤,约摸是昨夜亥时三刻添上的。”
秦樊站在验尸床边,身着赭色粗麻衣,腰间系了一根草绳,模样年轻,看着像是成丁不久的样子。
但他家世代仵作,传至秦樊已有三代,不可能误判。
语毕,殓尸房内陷入一瞬静默。
“也就是说,那闹市并非案发之所,凶手还是一击毙命。”肖寻岳蹙着眉头,沉声道。
今早卯正,早市刚开,百姓们便在市集口发现了一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血迹不断向四周蔓延,直至蜿蜒成血溪,吓得百姓失了神,跌跌撞撞便跑来报官,等他赶过去一看,却发现是宋津臣。
只可惜现场被百姓们毁的差不多了,没任何有用线索。
而今死亡时间与发现时间对不上,身上还有握痕,那定是死后抛尸。
只是这案发之处又会是哪里?
“若是抛尸,这凶手未免太狂妄了些!”秦樊握紧手里的绳尺,义愤填膺。
确实狂妄,像是生怕他们官府的人不知道县丞死了一样。
只是肖寻岳想不通,为何要隔一天再抛尸,还添了许多伤口,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还是在故意误导?
“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县令请看。”秦樊指向脖颈处的伤口和附近偏小的伤痕。
“这两处伤口不一致,这致命伤,伤口平整且深,断口大,乃陌刀致;其他死后伤,较之陌刀伤口小,凶器可能是剑或者横刀。”
肖寻岳稍倾身,脖颈处,深可见骨,确实是陌刀伤,但陌刀唯有护国大将军蒋文霄的兖州军可佩,民间不得私造。
蒋文霄此人,战功赫赫,边国之民哪个对他不是闻风丧胆,年仅四十便坐稳了护国大将军的位置,这些年虽一直在北疆戍边,但朝廷无人对他不忌惮。
而他代表的势力,向来是贵妃之子,旻阳王。
现今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虽立了太子,但朝中不服之人不在少数。
更莫说,宋婕妤现在还孕有龙嗣,没生出来之前,谁也不知是男是女。
莫非,京城的人也参与进来了?
肖寻岳眉头越皱越紧,现在的线索非但没什么指向,反而还让案子越发的不可控制了,若真涉及到那座宫城,这案子就不再只是一桩凶案了。
“吴耳呢?”
“吴耳死在昨夜亥时三刻,且伤口复杂,全身皆为生前伤,最后被人用利器砸在头顶百会穴,头骨碎裂,经脉寸断而亡。”
“又是亥时三刻?还和宋县丞的死后伤那么像。”
“县令,哪里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只不过县丞是死后伤,而吴耳是生前伤。”秦樊吞了吞口水,语气带着些害怕。
太残忍了,死者尸身都被毁的没什么人样了,这凶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等等,你刚刚说,吴耳死于昨夜亥时三刻?”他着重强调着“昨夜”二字。
“是。”
“但是宋县丞的伤,也是在昨夜亥时三刻添上的。”
这话像一记惊雷,震醒了秦樊混沌的脑袋,却只觉毛骨悚然:“可是县令,吴耳的家在城东,闹市在城西,若是一个凶手,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段添伤,然后再杀一个人的?莫不是会分身?”
“不可能,秦仵作还是少看些志怪传奇吧。”肖寻岳瞥他一眼,提醒道。
秦樊揩了揩额上的冷汗,把衣襟里露出一角的《玄怪录》往里塞了塞,县令还真是细致入微,可他也就这一个爱好了,身为仵作,身上总是带着点阴气,没人愿意与他结交,闲暇之时也只能看些志怪磨日子了。
肖寻岳沉吟片刻,猜测道:“看时间,有可能是团伙作案,但若看伤口,又像是一人连环凶杀。毕竟人与人各不相同,不同的人,怎么可能使出一样的杀人之法,又或者,是凶手把宋县丞的尸体带到了吴耳家里,所以伤势才一模一样。”
秦樊面色惨白,不由自主眨眨眼,丧心病狂,真是丧心病狂,他还从未经手过如此诡异的案子。
“我记得,城东地荒,多为斥卤之地,秦樊,你验尸时,可在县丞身上发现了白土?”
“回县令,目前还没有发现。”
没有?那这便怪了,吴耳明明是在家里被杀的,仅仅一刻的时间,要先把宋县丞抛尸到闹市,再跑到城东杀人?
但闹市到城东,最少得两刻钟。
是凶手轻功绝顶,还是训练有素,可再如何训练有素,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应当有破绽才是。况且,杀了宋津臣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跛子偷?
秦樊磕磕巴巴说道:“县令,若,若真是连环案,今夜亥时三刻,说不定还得死人。”
还得死人……
肖寻岳眉心紧拧,看来,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亥时三刻,就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他需要主动出击。
秦樊喉头滚动,嗫嚅着,不知想说什么。
“想说便说。”
半晌,秦樊最终还是拱拱手说:“县令,宋县丞和吴耳的伤,很像一个叫‘醉九州’的武功,小人曾祖父曾经周游各处时写过一个手札,其中便有记载,凡因‘醉九州’而死的人,全身遍布伤口,流血不止,自百会穴到脚趾,所有骨头都会碎裂。”
醉九州,闻家绝技,当年闻远道十三岁一人一剑,凭这绝技打遍天下,至今仍是武榜第一,只是这线索,居然又和花醉州有关。
秦樊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小人才疏学浅,到底是不是真的,还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有此猜测。”
秦樊说的那个手札他曾经粗读过,写的很细,而且大多都是他曾祖父年轻时云游四方所见,这么说来,他得找个机会验证一下。
肖寻岳总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刻意了,宋县丞还好说,可是吴耳一个跛子偷儿,醉九州乃闻家绝技,杀鸡焉用牛刀?
太不对劲了。
今日这两起案子,处处透着古怪,还有那枚玉佩,从案发到找到不过两刻时间,有些,太快了。
就好像刻意安排的一样。
“报——!”门外匆匆跑来一个衙差,大声呼喊着。
“县令!曲班头说,他在宋宅找到了新线索!”
*
“哟,这不是肖县令吗?好巧啊。”
县衙仪门庑廊围墙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带着几分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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