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洁无尘,山上积雪在溶溶月光中恍若遍地的雪花银,澄澈的表面映出世间凡人各异的心思。

相国寺的门头僧立在门檐下,烛火透过纸糊的灯笼架照亮周身一方天地,仅有侧门方圆半尺内的人与物清晰可见,再稍远些就是个模糊的黑影。

好在相国寺传承多年,佛门庇佑,冬日从没有野兽冒犯,更不会有贼人造访,一名门头僧足以应付来客。

雪夜寂静无声,偶有寺庙附近树枝上积雪滑落的响动,门头僧均不为所动,他一心一意守在门前,拨弄手中的念珠低声吟诵佛经。

相国寺东边的禅房外,一名身着宫装的小丫鬟守在卧房门口,架在颈上的脑袋似是有千钧重,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掉。

太后娘娘被大雪拦住了脚步,原定是要今晨就回宫的,不得已留下又住了一晚。

小宫女被安排今夜值守也是突然之举,她白日跟旁的宫女一般侍奉太后,晚间还不得歇息,入夜之后天又黑又冷,睡意上涌,她眼睛上下打架,死活睁不开。

纱灯笼在风中轻摇,庭院内的石灯笼顶上覆了层雪还屹立不倒,大殿内的长明灯在佛祖脚下燃至天明。

高坐台上的神像含笑望着脚底芸芸众生,亲眼瞧着夜半时分有人闯入殿内,取走长明灯上的烛火,然后挥倒灯架。

一声脆响打破了半夜的宁静,门前的门头僧停下拨弄念珠的动作,抬眸望向中间的大殿。

“着火了——快来人,着火了——”

呼声在夜风中被撕扯得分不出男女,因着是从大殿出传来,相国寺内那儿最要紧,于是门头僧不疑有他,拔腿就往那儿赶去。

另一头禅房门前守夜的小宫女艰难睁开惺忪睡眼,她听见些许动静,却觉着离她远远的,与她并无干系。

眼皮又要闭上了,小宫女盯着墙上的豁口,撑了几息,眼前模糊了,眼睛不由自主阖上。

忽而有人喊道:“着火了!你还不快叫太后娘娘起来!”

男人的声音从她跟前掠过,这声响似是在梦中,又似是近在眼前,她似是立即就睁开了眼,又似是过了许久才悠悠醒转。

等小宫女清醒过来时,说话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她迷糊地左右张望,无意间瞥见了远处大殿的火光,鼻尖嗅到烟熏的柴火味。

她吓得一丝睡意也无,扭头推门进去喊太后起来避火。

她喊了几声没有应答,正为难时,与她同样侍奉太后的宫女们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好几人冲进禅房里,七手八脚地扶起太后,给她穿上衣裳背出去。

一出去见到相国寺中间火光冲天,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把人脑袋搅浑了,太后还没清醒过来,无人指点,她们跟没头的苍蝇那样乱转。

有门头僧背对着火光跑过来,嘴里不住喊着:“火势太大,快走快走!”

“走哪儿?”

“从侧门出去,门已经开了!”

门头僧交代两句就往别地的禅房跑,那儿还有他的师兄弟熟睡着,没发觉庙里的大火。

幸而师兄弟们警觉,梦中睡的不熟,他去喊人时都醒了,披上件衣裳就往外跑避难去了。

三三两两的人站在相国寺外,张着嘴仰望庙里四处点燃的大火。

下过雪的夜里不知怎的忽然起火,还是在太后莅临时出的事,好在庙里众人都平安,无人瞧见他们的狼狈模样。

丢了这么大的脸面,除了天罚外想不出别的说法。

衣冠不整的方丈站在庙外无地自容,双手合十口中虔诚地祷告,向神佛告罪。

然而在他们背后的山崖上,幕后主使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并非是天上神佛降下惩罚,这场大火是宝瑛谋划出的办法,庞弛点的引线。

落叶被踩碎,脚步声渐近,身后的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宝瑛牵着缰绳安抚。

回眸见庞弛阔步走来,她问道:“没人受伤吧?”

“没有,我先喊了人才放的火,那些僧人再慢也全都跑出去了。”庞弛走到山崖边,俯瞰着火中的相国寺,道:“就是佛寺被烧了,那些僧人怕是没地去。”

宝瑛道:“相国寺山脚下有个镇子,有些嘴馋的僧人会去下头打牙祭,他们今夜去那儿投宿,也是有去处的。”

“夫人连这都知道?”

“崔家给相国寺添了多少香油钱,数都数不清,我才会走就被带来这儿,”宝瑛平淡道:“虽说是清净佛门,但污秽一点也不少,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庞弛后知后觉明白,宝瑛对相国寺的布局了如指掌,是源于她时常来造访,难怪她清楚要在哪几个地方放火,既不伤人还能让火势蔓延。

马匹安分下来,宝瑛放松手里的绳,问道:“太后是要回宫去了?”

庞弛自上而下盯着底下的动静,“马车都牵出来了,肯定要回宫了,太后又不是平常的僧人,哪能随便投宿。”

“等太后的车架动力,我们骑马跟在后头,”宝瑛站的更近些,好看清楚,“不看着她进宫门,我还是不放心。”

脚下积雪松动,硕大的雪团往下滚去,宝瑛不再往前站,对身旁的庞弛道:“这回让大人去火烧佛寺,实在是忒缺德,若是要受罚,想来佛祖也会把账算在我头上。”

她说罢,庞弛听了哈哈大笑,险些将树上的雪震下来。

他摇摇头道:“我这么些年在战场上,手下那么多条人名,个个都是要来索我的命的,造的孽不止一桩,还怕佛祖记恨我不成?我是冒险惯了的,倒是夫人你,为了他这么豁得出去,叫我大开眼界了。”

宝瑛立在皑皑白雪上,斗篷边似滚了墨水,与脚下泾渭分明。

她凝望着脚下的火光,喃喃道:“我也没想到……”

飞蛾扑火般的壮举,她这最不爱冒险的人,愿意为了夫君冒险烧佛寺。

不顾来生,忘却前世,白骁当真比那些都要紧吗?

不论如何,她已经造了因果,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映在她瞳仁中的火光渐渐小了,太后乘坐的马车在雪地上蜿蜒出绵延的车辙。

宝瑛眨了眨眼,跟庞弛对视一眼,两人牵过自己的马,骑上走出这片林子。

城内,白府偏房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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