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昊阳城主街的青砖,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落马坡的血腥气似乎早已被抛之脑后,这支五百人的队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孟州郡的主城。

此刻,郭淮正黑着脸,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领路。

街边商铺大半关着门,墙根底下,三五成群的流民裹着破麻袋,听见马蹄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辎重车。

温仲卿撩开半边车帘,看了一眼城内的景象。

这地方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这个大庸朝的边关重镇,现在活脱脱像个巨大的坟墓。

郭淮沉着脸,将袁崇等人直接领进了郡守府。

这宅子从外面看还算气派,可一进入宅子就能发现,整个院子光秃秃,除了几株常见的大树,连个假山流水都没。

走进前院,迎面就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药味,就连院墙角里也堆着发黑药渣。

鸿安带着侍从接管了前院,等将厅内的摆设席子一一擦拭完毕,这才摆上点心、茶水,请袁崇与温仲卿坐下。

等待两人坐好,已经有侍从跪坐在两人身侧,恭敬地侍奉茶水。

后罩房的房门紧闭,张湉延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郭淮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动静,他那一身重甲都没来得及卸,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雕花木门,眼底的血丝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他怕。

既怕里面那位常风公子说出一句“准备后事”,又怕温仲卿趁机在这药方里下什么要命的绊子。

自己那两千匹战马已经赔进去了,要是连夫人的命都没保住,他这辈子算活到了狗肚子里。

“吱呀——”

木门终于被推开。

张湉延跨出门槛,随手将一盆泛着浑浊颜色的热水递给旁边的侍女,又拿过一条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着手指。

郭淮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熊,猛地扑了上去,重甲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常风公子!夫人......夫人她......”

张湉延把布巾扔进铜盆里,看了郭淮一眼。

“心脉瘀滞,气血倒行,平日里受不得惊吓,稍微动点肝火,便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对吧?”

郭淮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对!对!前几个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可这病反反复复,药喝了一缸又一缸,就是不见好转,前日里更是直接厥了过去,差点......”

“这是心疾。”

张湉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像是根本不是什么大病一样。

郭淮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心疾这两个字,在岐黄之术里,几乎就是一道催命符。

“之前的郎中,是不是给她开了大量的雪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吊着命?”

张湉延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铺开一卷缣帛,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是,下官......下官几乎把孟州郡里能搜刮到的老参都买空了。”

郭淮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的佩刀。

听到这话,温仲卿在旁边用盖碗拨了拨茶叶。

他不用想都知道,郭淮为了买这些名贵药材,加上要养手底下那五万兵,究竟贪了多少黑心钱,又干了多少杀人越货的买卖。

落马坡那二十车银子,对郭淮来说,就是能让他彻底疯狂的诱饵。

“愚蠢。”

张湉延笔尖一顿,冷笑了一声。

“心脉本就虚弱,承受不住强劲的血气。你用大补之物,表面上看着人精神了,实则是烈火烹油。药效一过,心脉衰竭得更快。再这么补下去,不出三个月,你就可以准备席子卷人了。”

郭淮腿一软,要不是扶着石桌,差点直接跪下去。

张湉延没理他,毛笔在缣帛上快速游走,片刻后,将写好的方子推到郭淮面前。

“换这个方子。”

郭淮颤巍巍地拿起缣帛。

他虽然不懂医,但久病成医,多少认识几味药。这方子上写的,没有一味是稀世珍品。丹参、薤白、瓜蒌、桂枝......全都是些最寻常、最便宜的草药。

“这......这能行吗?”

郭淮瞪大眼睛,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

“这药便宜,见效慢。但它不伤本源,能疏通心脉里的瘀结。”

张湉延收起毛笔,用旁边备好的清水洗了洗手。

“按这个方子,先吃半个月。命,我能替你保住。但要想除根......”

张湉延回头看了郭淮一眼。

“这病没得治,只能养。以后断了她的大喜大悲,饮食清淡。只要不发病,活到寿终正寝不是难事。”

郭淮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缣帛。

帛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他当然知道张湉延是什么意思。

这方子上的药材加起来,一副也用不了几文钱,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不用再去为了药钱拼命,不用再去截杀宗室,你的软肋,我现在替你护住了。

这是救命的恩情。

也是一条套在脖子上的锁链。

郭淮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挣扎而扭曲。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药方仔仔细细地卷好,贴身收进怀里。

“来人!”

郭淮转头,冲着院外吼了一嗓子。

一个亲兵赶紧跑了进来。

“照着这个方子,去城西的回春堂抓药。亲自盯着伙计熬,少一分火候,我扒了你的皮!”

亲兵双手接过药方,连滚带爬地跑了。

郭淮回过身,走到袁崇面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重甲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发麻。

“下官,叩谢崇殿下的大恩。”

袁崇勾起唇笑了一下。

“郭大夫应该谢过本王的夫人。”

郭淮愣了片刻,意识到袁崇的意思,他抬起头,看向一旁边正在喝茶的温仲卿,再一次低下了头。

“下官,叩谢青云公子!”

这一次,他没有叫王妃,而是叫了青云公子。

温仲卿依旧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连挪都没挪一下。

“郭大夫客气了,既然病看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温仲卿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请。”

郭淮站起身,做了个手势。他的背脊似乎比刚才弯了些,但整个人却透出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疲惫与清醒。

众人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议事厅。

刚踏进门槛,温仲卿就注意到厅内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看似像个书生。

邓谦看到郭淮领着温仲卿和袁崇走进来,低下头,眼睛暗了暗。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疼,那是刚才生吞纸条划伤的痕迹。

鱼改道了,不但没死,还大摇大摆地游进了郡守府!

落马坡到底发生了什么?

邓谦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却半点不显,赶紧迎上前,弯腰作揖。

“下官孟州郡长史邓谦,见过崇殿下,见过王妃。”

袁崇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腿往案几上一搭,手里的匕首“当”的一声扎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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