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的刀横在顾栖颈侧时,《长生殿》正唱到“此恨绵绵无绝期”。

刀刃碾过喉结,压住命脉。只需再递一寸,血便能溅上三丈外殿柱上描金的蟠龙。

顾栖没动。

他甚至微微仰起下颏,将那段白皙脖颈更送至刀下——像引颈就戮的鹤。

袖中软剑的机簧,已滑开第三格。他在心里数着:一、二——

第三道破风声,准时向身后袭来。

不是箭,是淬毒的钢针,细如牛毛,直刺他后心。

谢逐的刀锋在这一刹那变了轨迹。

没有半分犹疑。仿佛他横刀相逼,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光如练,斩断的却不是顾栖的喉咙。

是那三枚钢针。

针尖叮当落地,溅起幽蓝的毒焰。

顾栖“恰到好处”地一颤,向后软倒,落入一个染着血与铁锈气的怀抱。

谢逐的手臂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顾栖,”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廓,字字淬着狠,“你算计我?”

顾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逐,然后,极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对方染血的肩甲上。

这是一个全然交付又全然掌控的姿态——我把我最脆弱的命门交给你,也把“杀不杀我”这个难题,彻底抛给了你。

呼吸拂过冰冷的金属,留下一小片温湿的雾。

谢逐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殿的喊杀声、惊呼声、杯盘碎裂声,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浓雾。这片方寸之间,只剩下刀锋、体温,和一场无声的审判。

良久,谢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磨去了几分狠戾,淬进一丝冰冷的玩味:

“顾栖,你真是个……疯子。”

他撤了刀,将人从怀中扯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在顾栖腰间留下一道鲜明的指痕。

“子时,”谢逐退入阴影,玄甲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与夜色前,留下最后几个字,

“我要听到比这更好的故事。”

殿中混乱在半个时辰后勉强平息。

七皇子萧玦受了惊吓,被宫人搀回寝殿。禁军统领跪在御前请罪,皇帝脸色阴沉地摆了摆手,宴席草草收场。

顾栖作为皇子师,自然要随侍左右。

他立在萧玦寝殿外间的阴影里,看着太医进进出出,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缝。

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

那里躺着一枚令牌,青铜质地,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是方才谢逐禁锢他时,他从对方护腕的缝隙间“顺”来的。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文。

烛火跳动,那符文的线条在明暗间蜿蜒,像一只蛰伏的眼。

——南殷暗桩,最高优先级监控目标。

顾栖垂下眼,将令牌拢入掌心。金属的寒意渗进皮肤,他却微微弯起了唇角。

“老师。”

内殿传来萧玦虚弱的声音。顾栖敛了神色,转身掀帘而入。

十七岁的少年蜷在锦被里,脸色苍白,一双眼里却闪着奇异的光。那不是后怕,是兴奋。

“您看见了吗?”萧玦压着嗓子,手从被下伸出,紧紧抓住顾栖的衣袖,“谢将军方才……他为您挡了那一下!”

顾栖在榻边坐下,任由他抓着,声音温和如常:“殿下受了惊,该好生休息。”

“我不怕!”萧玦眼睛更亮,“老师,谢将军是不是对您……”

“殿下。”顾栖轻声打断,替他掖了掖被角,“有些话,说出口便是祸。”

萧玦一愣,随即像是懂了什么,慢慢松了手,眼底的光却未熄灭,反而沉淀成更幽深的东西。

“学生明白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顾栖颈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刀锋留下的印记。

顾栖起身,烛火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摇曳如竹。

“殿下好生安歇,”他说,“今夜,不会再有事了。”

子时的更鼓敲过第一声时,顾栖已站在城西一处荒废的戏楼前。

楼是前朝的遗物,戏台塌了半边,梁柱间结满蛛网。月光从破败的瓦隙漏下,在地上铺出惨白的格子。

他迈过门槛,尘埃在脚下扬起。

戏台深处,有人斜倚在残破的雕花椅中,玄甲未卸,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刃光在指间流转,像一尾银色的鱼。

“太傅好胆量。”谢逐没抬头,声音在空荡的楼里撞出回响,“单刀赴会,不怕我真杀了你?”

顾栖走到台前,仰头看他。

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将那副温润皮囊镀上一层冷釉。颈间的红痕在月色下愈发清晰,像一道未完的契约。

“将军若要杀我,”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凌凌地落在尘埃里,“宫宴上便动手了。”

谢逐终于抬眼。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旁人目光。只有这座废墟,这片月光,和两个披着层层伪装的人。

“那三根针,”谢逐说,匕首在指尖停住,刃尖指向顾栖心口,“是你的手笔。”

不是疑问。

顾栖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未达眼底。

“将军既然知道,”他反问,“为何还要斩?”

谢逐从椅中起身,一步步走下残破的台阶。玄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在顾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因为我想知道,”谢逐低头,目光锁住他,“你布这个局,赔上自己半条命,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顾栖迎着他的注视,缓缓抬起手。

掌心摊开,那枚青铜令牌静静地躺着,背面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个。”他说。

谢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你偷了我的令。”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危险的意味,“顾栖,你知不知道,凭这一条,我就能让你死上十次?”

“知道。”顾栖平静地说,指尖轻轻抚过符文凹凸的纹路,“所以我才好奇——将军身为北燕的骠骑将军,为何会有南殷暗桩最高级别的监控令?”

他抬眼,眸中月色流转。

“除非,”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将军要监控的人,根本不是北燕的敌人。”

“而是……南殷派来的人。”

夜风穿过破窗,戏楼的蛛网颤动,尘埃在光柱中狂舞。

谢逐看了他很久,久到更鼓敲过了第二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同于宫宴上的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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