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谢宥正在静食堂啃着刚出炉的包子。
皮薄馅大,还是牛肉味的,灌汤的,每次静食堂早上做这个,他都能啃五大笼。
可吃着吃着,谢宥突然瞅见半开半关的门口那里,一抹极其熟悉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朝里走。
“回轩!!”谢宥猛地站起嚎了一嗓子。
在因嗓门太大引来堂主前,白回轩总算注意到了角落的谢宥,忙几个箭步向前,行礼道:“……谢师兄。”
“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谢宥招呼他坐下,扬手又要了两笼包子,“肖公子怎么样了?”
“谢、谢师兄……”白回轩手里攥着剑把,摇头道,“我不饿……你别要了,堂主不让浪费。”
“没事,我能吃。”谢宥不以为然,咧着嘴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呢,肖公子他怎么样了?可是和他亲人团聚了?”
谢宥每问一句,白回轩的脸便更要白上一分。
“谢师兄……其实,肖公子他、他失踪了!”
“什么!?”谢宥面色大变。
说时迟那时快,不远处,堂主宣闻的剑鞘比他起身的动作还快。一眨眼,那柄软木剑鞘便倏地向谢宥砸来,好在他反应及时,只堪堪砸过脚边。
“堂主,你下手也太狠了!”
“臭小子,我当然知道你能躲过!难道我真砸死你不成!?”宣闻怒气冲冲走过来,“昨日宗主的教诲你都忘了?一回来又闯祸,在静食堂里大吼大叫!知不知道‘静食’是什么意思!?”
“想说话滚去旁边闹市堂!!”
听说肖长衍失踪了,谢宥心里焦急,想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实在没心情再和宣闻贫嘴,随口敷衍道:“……这不是这里的包子好吃么。”望着旁边弟子投来的目光,他补充:“堂主,你也小声一些,莫要打扰旁人吃饭。”
白回轩那身子本就发抖,见到堂主更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谢宥知道他是怕情况被上报受罚,自己也心急,便想先带他离开这里,于是便厚着脸皮道:“堂主,我突然记起,我和回轩还有要紧事,就先行一步了——”
谢宥拎着白回轩,和宣闻擦肩而过时,没忘交代了一声:“对了,堂主,包子你记得吃掉——”
“站住。”宣闻侧目道,“我找你也有要紧事。”
“你们两个,一起去主峰。找宗主。”
二人面面相觑。
谢宥:“能先不去么……”
宣闻一记眼刃甩了过来。
静食堂位于主峰之下,是内门弟子用膳的地方,远处的“闹市”则是任何人皆可进去用膳,因此没有一点规矩。而静食堂许许多多数不可数的规矩之中,最重要的便是安静。
当然,从很久前,谢宥便私心觉得,宗主立这一规矩,是怕弟子们扰了他的睡眠,毕竟此处离他的居所只有不到一里。同时也觉得,宗主将静食堂安排在此,是为了让他睡醒便能吃上热乎的饭菜,毕竟,静食堂的饭食真的很好吃。
有宣闻陪同,谢宥与白回轩一路上几度对视,虽同样心急如焚,却终是噤若寒蝉,一声不吭。
谢宥担心肖长衍出了什么事,恨不得现在冲下山去,但又不能。白回轩则是辗转反侧一夜,内疚与悔恨交加,走路都跌跌撞撞,得靠谢宥半只手拽着他。
二人连拖带拽,好在没走几步便到了。
净安早已在那里候着。
他的居所修得极其朴素,三厢房,隐没于竹林,一进去,大门直对着堂厅。净灵山的竹子经由专人打理,常年郁郁葱葱,大抵是极好的品种。轻风吹过,带着竹香。从外向里,极其简单的陈设,焚着淡淡的佛香。
净安坐在门口正对的竹榻上,衣着也是极朴素的白袍,绣着鎏金的梅花纹。他年岁不很大,发髻高高束起,脸上没什么岁月痕迹,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卷竹书。
见几人来到,净安抬起眼皮,轻轻颔首示意。
“宗主。”宣闻率先作揖道,“带过来了。”
谢宥和白回轩皆单膝跪地:“宗主。”
谢宥余光瞥见白回轩撑在地上的手指颤抖不止,心里叹了口气,道:“宗主,三仙镇的情况……”
“你们先起来。”净安抬手打断,“宣闻,你先回去吧。”
宣闻走后,谢宥率先开口:“叔父,这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要罚便罚我自己一人。”
净安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继而垂下眸子,长睫如扇,随着他紧张的呼吸而忽上忽下。一会儿功夫,他忽然长舒一口气,叹道:“赢了!”
“明宵,你上次给我带来的蛐蛐当真是强悍!又把宣闻的蛐蛐斗赢了!”
“这要让他知道,他不知该怎么哭鼻子呢,哈哈哈哈……”
净安高兴地收起竹书,满桌书卷的遮掩之下,赫然是一个竹笼,里面一只触须高高扬起,正振翅高鸣,而另一只则苟延残喘,看起来是已经不行了。
“叔伯,这么一个蛐蛐,你要玩到什么时候?”谢宥无奈。
宣闻一走,谢宥不装了,净安也彻底不装了。他搭着二郎腿,从竹榻上一跃而起。注意到旁边一脸愕然的白回轩,故作掩饰地咳了两声:“明宵,回轩。”
白回轩紧张地又行了一礼:“……宗主。”
“从你入宗后,我还没见过你呢。”他笑眯眯地看了看白回轩,“不用紧张,叫你们来也没什么事。”
净安拿起墙上挂着的佩剑,置于腰间,对着谢宥道:“走吧,这脸都快绿了,什么事急得你?我们先去青云殿。你昨天带回来的尸体活了,正是回轩扛过来的那具。”
谢宥与白回轩面面相觑,简直不可置信:“尸体,活了……?”
青云殿的主人是净一宗的二长老,青云君。依谢宥的话来说,是一个极其死板的老头,比静食堂的宣闻还要更胜一筹。
宗内大大小小的事务,主要由他决断实行,最常将谢宥抓去思过堂的也是他,可谓是规矩上长了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想冲下山,更是不可能了。想到这点,谢宥的脸又绿了两个度,一路上戳了净安好几下,都被无视了。
青云殿坐落于最左边的青云峰,与主峰相去甚远,其后是青云君的寝居。据说这样的安排,是为了方便他处理事务,甚至曾有弟子半夜路过,听见他半夜梦话,要将某某弟子抓进青云殿审讯一番,再扔进思过堂闭门思过!
而每次,“某某弟子”一定包括谢宥。因此,每次到这里,谢宥都得下意识地打个寒战,可今日却没有。
他心思沉重地快步走着,满脑子都是失踪的肖长衍,想必将他抓去毫无理由地抽上三十鞭子,他都无心抗议了。
如今正值辰时,值守的弟子们正扫着路上的积雪,可一转眼,雪又继续下着,飘飘洒洒落了人满身,压得竹叶直不起腰,想来昨夜定是一场大雪。
三人齐齐踏入青云殿时,门外跪了一排弟子,而青云君早已火冒三丈,隔着屏风看见几人,吼声响彻云霄。
“净安!我一个时辰前便喊你来!”
“你怎么现在才来!!”他怒气冲冲地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这是该偷懒的时候吗!你又忙着干什么呢!”
“叫宗主。”净安沉声。
此时此刻还能如此冷静的,也唯有净安一人了。只见他三步并两步地挪到高堂之上,慢吞吞开口:“说吧,那些歹人情况如何?”
谢宥原本正单膝跪地,目光放空,听他这么问,不由得抬起头,同样想知晓那伙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如今怎么样了。
青云殿建得极其辉煌雄伟,用了一派冰雕玉透的青白瓷砖,雕梁画栋,飞檐入云。跪于堂下抬头仰望,极具压迫感。再加之青云君常常坐于上方,用洪亮的嗓子宣判道:“思过堂,门规,三十遍。”
因此,这个地方更显得庄严肃穆。
而此时此刻的青云君却顾不得那么多,正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审了,都审了。不止那一具活过来了,其他的也陆陆续续都醒了!”
“可有什么情报?”
“那群人嘴严得很,竟是死都不肯说。”青云君道,“最先醒来的是白回轩带来的那尸体,他遭遇过碰撞,将那药丸磕到了口中,其他人的都已经咽干净了,抠都抠不出来。”
想去那具被白回轩不小心扔在地上的尸体,谢宥皱了皱眉。
“也多亏如此。我昨日便派人将那药丸的成分仔细研究,结果已经出来了——其中的成分可使人昏迷,陷入假死,可几个时辰后便会醒来,生龙活虎。”
闻言,谢宥一愣。昨日肖兄便提到“诈尸”一事,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竟被他说中了。一想到他,谢宥心里又沉闷起来,近日天气恶劣,他身子本来便不好,如今还下落不明,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一定得快些下山才行,不能再拖了。
耳中继续传来交谈之声。
“真是好一通假死之术啊。”青云君冷笑一声,“我已派人下山前去支援为礼,敢在北荒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突然,外面一名弟子快步走向青云殿,道:“宗主,二长老。有一人招了。”
“带上来!”青云君大喝一声,走上高堂。
两名弟子架着一黑衣男子走入,谢宥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最怂的那为首之人。
此时,他早已面无血色,满眼惊恐,颤颤巍巍地被人架了进来。他们一松手,为首之人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腿止不住的颤抖,口里念念有词:“我说、我都说……别……别折磨我了!嗬、嗬……”
谢宥意外地看着他,心道自己怎么不知净一宗竟有如此狠辣的审讯手段?
“说。”青云君斩钉截铁道。
“是、是万事盟。”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天下万事,当我之盟”的万事盟!?
谢宥知道万事盟。自百年前鬼怪肆虐横行、生灵涂炭,一代皇帝成了横死鬼后,皇权彻底退位,最有威名的也最该掌权的净灵仙人却主动于北方雪山仙逝,只留下各种绝世剑法传说,与五湖四海的门徒。
门徒们各据一方,分庭抗礼,仙门百家纵横,互不相让,哪怕鬼气遭到压制,天下却也大乱。混乱之际,是万事盟率先垂范,除恶卫道,名满天下,终统一各方。如今已过百年,天下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万派之首的万事盟处理,其现任盟主唐海更是德高望重,美名远扬。传闻自从他即任后的这十几年,自中原以至于东海、南岭的鬼怪皆有所平息,百姓夜不闭户。可以说,如今九州大陆之盛况,第一离不开的是净灵仙人,第二便是万事盟。
简单来说,没人会相信,万事盟会做出这种事情。
青云君拍桌而起:“你有几个胆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不,不……”那人吓得连连磕头,“我说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意思!你们不要再喂我吃药丸了!”
谢宥正疑心什么药丸,却听旁边的弟子小声议论道:“二长老让我们将那药丸的成分改制,使他每每吃下便痛苦万分,可假死不过半个时辰又再次醒来。再喂,又口吐白沫的去了,如此几番轮回,是个人都遭不住啊……”
谢宥嗤笑一声,被这老头的鬼点子逗笑了。
“不是这意思?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快说!”青云君厉声道。
为首之人颤着声音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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