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被随手丢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响。

吴舟月下楼,走到楼梯口,看见老段打开自鸣钟玻璃门,要修理的意思,一旁是陈静铭单手托着已开启的小工具箱,方便老段取用工具。

客厅这座自鸣钟看上去很有年纪了,摆进这屋里没多少年,到陈静铭外公手里收藏却已有几十年了。东西老了,偶尔走不动,或是走得不准,还没到时间就响,敲的次数也不对,偶尔冷不丁一响,能吓人一跳。

老段跟车子相处,也跟机械相处,简单修理一座钟不在话下。

吴舟月靠上楼梯护栏。

她听见陈静铭说:“……没想到它会被留下。”

老段用干哑的嗓音说,这座钟没老之前颇有收藏价值,实用,好看,摆在屋里有面子,谁舍得丢呢。

陈静铭神情淡淡,将工具箱递给老段,转身准备往餐厅去,一抬眼瞧见站在楼梯口的吴舟月,也不知她站在那里有多久。

吴舟月一点也不心虚,“钟坏了吗?”

陈静铭没说话。说话的是老段:“时间慢了几分钟,修修就好了。”

到餐厅坐下,知道陈文璞今晚有事不回来,也不知怎么地,吴舟月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肚子跟着饿了,胃口大开。

一顿餐将近尾声,她听陈静铭主动提起早上他答应的事。

吴舟月嘴里还嚼着食物,听着,眨眨眼。

他真是行动派,早上才答应的事,晚上就有计划了。

按陈静铭计划所想,晚餐过后两人分别有一小时左右的学习时间,至于是每天还是怎样安排,陈静铭将决定权交给她。

吴舟月咽下食物,想了想,“每天。”

陈静铭看她一眼,停了一会儿,“我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

“那……”吴舟月抽来纸巾擦嘴,“视情况而定?”

过后,吴舟月手捧今日新买的书,跟随陈静铭去地下。她不是第一次来地下,只是没有一次深入过。走过长长的甬道,她再次看见那幅画,竹子与月亮。走近了看,才发现画布纹理清晰,令竹子看上去像真的,并隐隐约约闻到一种清香,仿佛是竹子散发出的味道。吴舟月停下步子,不禁张张嘴:“这个……”

陈静铭推开一间房门,闻声回头。

她微仰头,望着竹子与月亮,“有点香,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宛如月光的冷色灯光下,她眼波流转。

陈静铭让自己转开视线,“可能是药草香,画布有用药水浸泡,具体什么味道,改天我找人问一问。”

掺着粤语的普通话,听起来有些别扭。

怪不得要学普通话。

吴舟月笑了笑,随他进入房间,借机打量这间位于地下的屋。与奢侈繁缛的楼上不同,这里陈设简单,物与物之间空隙较大,显得室内宽而空。简单中点睛之笔是桌子旁边与窗下的几株绿植,还有占据半面墙壁大小的窗户,虽然能看见的风景远不及她在三楼看到的广阔。不过,低处也有属于低处的风景。

在陈静铭的引导下,吴舟月走到一张放有纸笔的白色圆桌前坐下,目光跟随陈静铭,看他从书架取书,然后过来,与她隔桌而坐。

距离摆得明明白白。

吴舟月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知道了时间,翻开自己带来的书,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国语差在哪里。

陈静铭说,读写没有大问题,说得不标准。

吴舟月翻动摊开在桌上的书,翻到正文第一页,请他用普通话读一段,不用刻意咬字发音,随意读一读,让她听一听他的普通话如何的不标准。

陈静铭将书摆正,真就随意读起来,读到“剩破残魂无伙伴,时人指笑何须躲”一句,吴舟月咳了两声,他抬起头。[注]

吴舟月抿了抿嘴唇,委婉说:“是不太准。”

何止是不太准,是非常不准。明明说的是普通话,发音却洋腔洋调,比在老程叔酒店那里见到过的外国佬好不了多少,口音别扭,中不中,西不西。怪的是,他说粤语又没有这个毛病。

吴舟月想了想,问:“你的普通话是谁教的?”

“小时候有人教过,”陈静铭眼睛看着书,“后来很少说普通话,渐渐忘了,现在重新学,找不到合适的老师。”

吴舟月有些纳闷,要学普通话怎么着也该请个专业人士,而不是让她来教。

她搞不懂陈文璞的意思。

陈静铭翻动书页,看一眼封面,仅凭“桃花扇”三字无法理解,“这是什么书?”

“戏本。”

“戏本?”陈静铭想到从阿忠那儿知道的,“京剧?”

吴舟月“嗯”一声,“都有,有京剧,昆剧,还有电影。”

他明白了,却不明白戏本内容,上面的中文他认识,有的能理解,有的理解不来,指住其中一段文字,问吴舟月是什么意思。

“哪句?”

“这句。”

吴舟月不知话题怎么就从学普通话这事儿跳到解说戏本上了,陈静铭问了又问,她解释又解释,最后干脆建议他先去看电影。又补充说:“我没看过电影,我只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

他点头,“好。”

末了,他问:“这本书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可以。”吴舟月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笑意,“需不需要我帮你找找有没有注音版的?”

陈静铭没有理会她的话,拿出自己准备的书,吴舟月一看,书名为《普通话词典》,左下角一行繁体小字:适合初级普通话程度的港人学习普通话。

她弯起眼睛笑,“是我倏忽了,我应该准备好学习材料的。”

要说教人学什么东西,吴舟月自认自己能力不佳,能做的只是纠正他的发音,告诉他咬字发音的技巧。无奈,陈静铭洋腔重,时不时惹人发笑——没办法,陈静铭学习态度过于认真,吴舟月没办法大胆笑。

憋笑憋个片刻又不想笑了,因为,她被陈静铭的嘴唇吸引,目不转睛,观察他咬字吐音。

不知不觉,观察偏了心。

陈静铭的唇形与他的家人——她记得叫梁琛,他的舅舅——有几分相似,那么他应该是像他妈妈了。吴舟月想由此窥见陈静铭前妻的模样,哪怕一丁点也好,当她视线定格在陈静铭整张脸庞上,他忽然抬眼。

吴舟月神情自若地看向他身后的玻璃窗。

外面几盏小灯照得周围绿植透出绿森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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