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马车前,王遇生安抚了好一会宁锦遥的忧虑。

岑识君说话夹枪带棒,显然对她并不友善,却又在最后变卦,突兀邀请她共乘,言语间似乎有影射王遇生私生活混乱的意味。这样的邀请让人如何敢应下?

偏偏王遇生就这样应了,并且很爽快地上了他的马车。

临上车前,王遇生对宁锦遥敲了敲自己精致的刀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才令她稍稍展颜,只是那眉心的纹路早已深深烙印,再无消退的机会。

马车依序驶离镇口,留下一地残局。岑识君的马车落在宁家的车马后面,与前车隔了一段距离。

昂首的骏马将宁家车架围住,只留给他们一路扬尘。

“岑掌柜,特意邀我上车,不会是为了看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

王遇生将碟子里鲜花形状的硬蜜糖丢进嘴里,曲肘撑在窗沿,任由外头奔啸的春风灌进来,吹乱眉上玉珠帘。

岑识君手头的杯盏上白雾缭乱,热意扑面,显然受这粗俗举措的影响深重。

他放下瓷杯,对着王遇生矜持地笑了笑:“我与少阁主都是下九流的出身,没什么瞧不瞧得起一说。”

这是要诉说些原生家庭的疼痛了。

王遇生搓捻的手指一顿,静默地回眸注视着他。

“倡伎之子,原没什么傲气的资本。”

他岑识君的父亲,是一位秦楼楚馆中最让人瞧不起的倡伎。

这事需得追溯回二十多年前,一位名为沐月的男伎在民间颇有艳名,岑识君的母亲便在那高高的望月楼上对他惊鸿一面,再难相忘。

她归家苦苦哀求许久,也求不得父母同意,只好变卖了以往喜爱的字画古籍,才凑够钱为这位沐月公子赎身。二人喜结连理,坠入爱河,度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岑识君三岁时,曾经因为贪看小河边游鱼落水。事后母亲痛心疾首,发誓以后会寸步不离,让他幸福地长至一代翩翩少年。

岑识君五岁时,母亲家里为她买了个油水颇丰的官职,告诉她,为官者婚配伎子是为大忌。

于是母亲不见了,留下一间小小的宅院,还有这对付不起下人薪水的父子。

骄生惯养的伎子过不了没有人伺候的日子,这位沐月公子很是干脆地带着当时不足六岁的岑识君回了青楼,想要凭借自己的美色重回风流,成为街头巷尾最惹人议论的谈资。

结果自然不作他想。

过过金尊玉贵的生活、陪过只要撒撒娇就能换来好日子的爱侣,沐月公子怎么还能习惯任人打骂、凌虐的床笫生活?

岑识君八岁那年,他父亲就已形销骨立,不成人形了。若非那时的岑识君有些在大街上招揽恩客的本领,只怕连求医问药的那点碎银两都拿不到。

他看见父亲在自己面前咽气,带着自己的积蓄,义无反顾地离开了那个销金窟。

彼时桌上的汤药早已在陶碗中发臭了。

自然,这一切都要经过重重润色才能说给面前风流倜傥的少阁主听,所以那碗汤药,就热腾腾地倾洒在床头吧。

听完这一整篇伎子回忆录,王遇生的面色是极精彩的。

岑识君细致地观察她神色变换,觉得自己这一招应当不算用错。先是咄咄逼人,而后又放低姿态,袒露伤口,这样行事更容易使人放下戒备,心生怜惜。

只是面前这个野路子,显然不会轻易走进他的套路里。

王遇生第一反应是:好经典的才子与伎子的故事。

而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就在亲历者面前,她神色扭了一下,硬生生转为了钦佩:“他不适合做伎子,但你却很适合混迹市井街头,难怪今日有所成就。”

岑识君一口气哽在喉咙口,感觉自己额上似乎有某处青筋在不断跳动。

这一句夸赞真诚、恳切,岑识君无论如何向王遇生眼底梭巡,都只能看到一片宁静的深海。里面没有怜悯嘲笑,没有重重算计……

好似真心觉得他就该有今日成就一般。

岑识君必须承认,自己从未看懂过她。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收到夸赞,纵使第一次能看出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可这第二次,从那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中,他能察觉到这不加虚饰的语言的确出自她本心。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岑识君埋下头,狼狈地躲闪开她的眼神。

车上安静了好一会,见他低头,王遇生自己拿了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无论是谁,用双腿走五六里路也得累得像头驴。

话说岑识君怎么回事?谁家好人请人上车光顾着讲故事,不给客人倒茶啊?

王遇生心里啧啧两声,继续靠在窗边看她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年,总之王遇生百无聊赖的时候,岑识君才终于调理好自己的状态,颇为感慨地说:“能得少阁主如此认同,我便也不负老阁主的提拔了。”

“嗯?”

王遇生顿住了。

“难道阁中没人对少阁主提起过?瀚海阁在天河驿馆有干股,每年都有分红,老阁主以前经常视察驿馆经营,而我是她亲自选出来的总管事。”

“……”

卫姜阑!省钱省到她头上来了!

王遇生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硬了,牙关有点紧了,刀鞘里的剑正在嗡鸣,仿佛在替她一路省吃俭用的不易鸣不平。

“如今知道了。”

见她冷笑,岑识君被她逗笑,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地笑容,霎时车内春光灿然,王遇生看了,觉得有人肯用千金来搏美人一笑并非世人杜撰的风流戏言。

前提是这个美人不能比她还有钱。

思及此,王遇生愤愤地别过头。

虽然过程几经波折,但车内还是如岑识君期待的那样轻松写意。

临了下车时,岑识君下车相送,王遇生摆了摆手,不欲与他客套个没完:“岑掌柜这车不错,可惜还是轻便了些,坐不了这老些人。若有下次,还是你我二人共乘更好。”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岑识君对着门口久候的宁锦遥点了点头,回身掩下惊疑的神色。

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当真名不虚传。

今夜倒春寒吹败百花,厅里倒是其乐融融。

酒过二巡,王遇生笑着说累了困了,众人怜惜她连日奔波不得休息,便提议今日就此散场,等到大婚当日再一醉方休。

等各自散去,王遇生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回廊正中。

乌云当空,遮天蔽日,王遇生从廊下走过,与目盲无异。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是通往宁锦遥书房的必经之路。今夜她在此处,是想确认一件事——

玉胶一事,是否真的与主家毫无关联。

她走得匆忙,心跳如擂鼓。

身后残影随着她靠近书房越聚越多,一双不知何处伸来的手几乎要将她拉入庭院深处,王遇生拇指搭上刀柄,轻轻从上面细腻古朴的花纹上擦过。

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在宁府中擅动刀兵。

黑影越来越近,却在王遇生利刃出鞘的那一瞬,如潮水褪去——

一点烛火摇摇晃晃地自另一头出现,那提灯中的残烛只够照亮足下两尺路,也够照亮来着鞋尖上硕大的两颗明珠。

王遇生呼吸一滞,细剑入鞘,欲腾身至梁上躲避。

“阿生长大了,也会防着人了。”

遥遥一见,对方亦是在这一片夜色中仅凭些微痕迹便认出了她。

这一声呼唤,令王遇生心头愧意更浓:“阿姐……”

宁锦遥对她柔和地笑笑,提着灯盏在身侧的廊下倚坐。此处离那书房还有一段距离,她深夜出行,熬过了醉意,便只剩疲惫:“今夜月色很美,我且细赏一会。”

如此便是任她来去。

王遇生觉得自己的那一点多疑简直该遭天谴,可是多年孤身的警惕又让她止不住地怀疑宁锦遥是否是以退为进。

踟躇许久,她只能咬咬牙开口:“多谢阿姐。”

随即毅然向前。

宁锦遥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安心。

残烛熄了,天地寂静,宁锦遥坐在廊下,放眼望去,花前月下,孤影残烛,处处是美景。

有些是过去长辈们喜爱的,她当上家主后一直保养着不肯失了颜色,还有一些是用来待客的园景,不能让客人们觉得乏味,看低宁府分毫。

这其中独属于她的景色,是她当年日日夜夜注视着生长的王遇生。

当初父亲久病,她被逼着拔苗助长,早晨在码头上看卸货、付账,下午调教下人,打理家事,用过晚饭后还要询问宁真宁璞和宁惊雪的功课。

天大的山头压在她身上,迫她一日千里,顶天立地。

这些琐事,管了一辈子的人也会捉襟见肘,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觉得所有事都如一尾尾游鱼,滑不溜手,怎么也抓不住、理不清。

外乱尚且可以努力克服,内忧却无从可解。宁家旁支一贯横行霸道,偶有欺男霸女之事,宁锦遥只能遵从父亲地意思,由宁家出钱摆平这一切。

于是王遇生出现了,她冷漠孤傲,不发一言,却每日每夜都在她堂前练剑,从未缺席。

“大小姐不高兴?”

王遇生练剑至深夜,正巧遇见满身疲惫的宁锦遥归家。她们本该互相一点头后各奔东西,王遇生却停下了脚步,出言询问。

宁锦遥看着王遇生的脸,纠缠着她的痛苦突兀决堤,破罐破摔似得对这个寄宿在自己家的外客说:“有些犯了错的人,总能凭借权势金钱逃避责罚。王姑娘,若是你,会怎么做?”

彼时月明星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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