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站在廊下,寒风卷起斗篷的边缘,白狐毛拂过她冰冷的脸颊。张太医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宫道尽头,只余风声呼啸。她抬起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那座宫殿在夜色中沉默如墓。药汤深褐的颜色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与张太医颤抖的手指、额头的冷汗交织在一起。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宴席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丝竹歌舞依旧,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康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需要证据。需要知道那碗深褐近黑的药汤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脚步加快,她走向怡和殿,心中已有了决断。

怡和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苏婉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见康怡回来,连忙上前接过斗篷。斗篷上沾染了夜风的寒气,触手冰凉。

“殿下,宴席结束了吗?”苏婉问。

“差不多了。”康怡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苏婉,你过来。”

苏婉放下斗篷,走到她身边。

康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需要你办一件事。”康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想办法,弄一点父皇近日服药后倒掉的药渣。”

苏婉的手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康怡,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声应道:“是。奴婢明白。”

“这件事,必须绝对隐秘。”康怡放下梳子,转过身,直视苏婉的眼睛,“不能通过我们平时用的眼线,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药渣要少量,但必须是父皇近日服用的,最好是今日或昨日的。”

苏婉沉吟片刻:“殿下,御药房那边,倒药渣有固定的时辰和地点。负责倾倒的药童是轮值的,但监管很严。而且……药渣倒掉后,会统一运到宫外处理,途中有人看守。”

“我知道很难。”康怡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但我们必须知道,父皇的药里到底有什么。张太医的反应不对,药汤的颜色也不对。”

苏婉感受到康怡手指的颤抖,那是一种压抑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的颤抖。她反手握住康怡的手,用力点头:“殿下放心,奴婢有办法。”

“什么办法?”

“御药房有个老太监,姓孙,今年六十多了,负责看守药材库房。”苏婉的声音更低,“他年轻时,曾受过惠妃娘娘的恩惠。”

康怡瞳孔微缩。

惠妃,她的母妃。那个在她七岁时就病逝的温柔女子。

“孙太监记得这份恩情。”苏婉继续道,“奴婢入宫后,他曾悄悄找过奴婢,说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这些年,奴婢从未动用过这条线。”

“可靠吗?”

“奴婢观察过他多年。”苏婉道,“他为人谨慎,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在御药房也是边缘人物。最重要的是,他无儿无女,在宫中无牵无挂,唯一的念想就是报惠妃娘娘当年的恩情。”

康怡沉默片刻。

母妃已经去世十几年了。这份恩情,还能维系多久?

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康怡松开手,“你去办。但要记住,如果发现任何风险,立刻放弃。药渣可以再想办法,你的人身安全最重要。”

“奴婢明白。”

苏婉退后一步,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康怡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殿内的炭火温暖,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苏婉悄悄出了怡和殿。她换上了一身普通宫女的装束,头发梳成最简单的样式,脸上未施粉黛。清晨的宫道空旷寂静,只有洒扫的太监宫女在远处忙碌,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她绕过乾清宫区域,从西侧的小路走向御药房。

御药房位于皇宫西北角,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墙高耸,门前有禁军把守。但苏婉知道一条小路——那是运送药材的偏门,平日里只有药童和杂役进出,守卫相对松懈。

她在偏门外的巷口等了一刻钟。

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的老者从门内走出,手里提着一个空竹筐。他佝偻着背,脚步缓慢,看起来与普通老太监无异。

苏婉从巷口走出,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没有对视,没有交谈。但在交错的那一瞬间,苏婉感觉到一个油纸包被塞进了她的袖袋。油纸包很小,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

老太监提着竹筐,慢悠悠地走向远处的垃圾堆放处,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苏婉的心跳得很快。

袖袋里的油纸包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皮肤。她加快脚步,绕过长廊,穿过花园,最终回到怡和殿。一路上,她遇到了三拨巡逻的禁军,两拨洒扫的宫女,但她始终低着头,脚步平稳,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回到怡和殿时,康怡已经起身,正在用早膳。

苏婉屏退左右,关上殿门,这才从袖袋里取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用细绳捆着,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的药渣。药渣已经干透,但依然能看出药材的形态——有切片的人参、黄芪,有碾碎的茯苓、白术,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碎末。药味浓郁,带着苦涩的气息。

康怡接过油纸包,凑近闻了闻。

前世在冷宫的那些年,她为了打发时间,翻看过不少医书。虽然不通医术,但她记得几味药性相冲或需慎用的药材。此刻,她仔细辨认着药渣中的成分。

“殿下,能看出什么吗?”苏婉低声问。

康怡摇摇头:“我只能认出几味常见的补药。但药方配伍复杂,单凭肉眼,看不出问题。”

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握在手中。

药渣很轻,却重若千钧。

“孙太监怎么说?”康怡问。

“他什么都没说。”苏婉道,“只是把药渣交给奴婢,就离开了。奴婢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望着奴婢的方向。那眼神……很复杂。”

康怡沉默。

她知道,孙太监冒了多大的风险。御药房的药渣管理严格,私自取走药渣,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康怡轻声道。

她将油纸包收进袖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是羊脂白玉,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怡”字。

“苏婉,你出宫一趟,去玲珑阁找沈青崖。”康怡将玉牌递给她,“把这个交给他,他会明白。药渣也一并带去,让他找绝对可靠的大夫查验。记住,大夫必须与宫中各方势力毫无瓜葛,背景干净,医术可靠。”

“是。”苏婉接过玉牌,“殿下,萧将军那边……”

“我会让萧破军接应你。”康怡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两个字:“药,验。”

她将字条折好,交给苏婉:“出宫后,去城西的‘福来茶馆’,找一个叫老陈的掌柜,把字条给他。他会安排你与萧破军见面。之后的事,萧破军会处理。”

苏婉将字条和玉牌仔细收好。

“奴婢这就去。”

“小心。”康怡握住她的手,“如果遇到任何异常,立刻放弃,安全第一。”

“殿下放心。”

苏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康怡站在殿中,看着她消失在门外。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还有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残留的药味。远处,宫墙巍峨,檐角兽吻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药渣已经送出。

接下来,就是等待。

***

午后,玲珑阁。

沈青崖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的玉牌。玉牌触手温润,雕刻精细,背面的“怡”字笔锋凌厉,与康怡平日温婉的外表截然不同。

苏婉站在他对面,将油纸包放在书案上。

“沈先生,殿下说,请先生找绝对可靠的大夫查验此物。”苏婉低声道,“大夫必须与宫中各方势力毫无瓜葛,背景干净,医术可靠。”

沈青崖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里面的药渣。

药味扑鼻而来,带着浓郁的苦涩。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常年与各方势力周旋,对药材也略知一二。这药渣中的成分,看起来都是温补之药,并无异常。

但康怡特意送来,必有深意。

“我明白了。”沈青崖将油纸包重新包好,“苏姑娘放心,我会安排。”

“萧将军已经在外面等候。”苏婉道,“他说,他联系了一位退伍的老军医,姓秦,今年七十多了,住在城西。秦军医年轻时在边军服役,医术精湛,退伍后在京城开了间小医馆,从不与权贵往来,背景干净。”

沈青崖点头:“萧将军办事,我放心。”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袋银子,又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苏姑娘,你先回宫。”沈青崖将令牌递给她,“这块令牌你收好,若殿下有紧急消息需要传递,可凭此令牌到福来茶馆找老陈,他会以最快速度将消息送到玲珑阁。”

苏婉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

“奴婢明白。”

“路上小心。”

苏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沈青崖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这才拿起油纸包和那袋银子,走出书房。楼下,萧破军已经等候多时。

萧破军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像个寻常百姓,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依然透着军人的气质。

“沈先生。”萧破军抱拳。

“萧将军。”沈青崖将油纸包递给他,“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

“末将明白。”萧破军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秦军医那边,末将已经打点好了。他答应查验,但要求查验时不能有第三人在场,查验结果也只告诉末将一人。”

“可以。”沈青崖将钱袋也递过去,“这些银子,一半给秦军医作为酬劳,另一半,打点他身边的人,确保此事不会外泄。”

萧破军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沈先生放心,末将知道轻重。”

“去吧。”沈青崖道,“有结果了,立刻来报。”

萧破军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沈青崖站在玲珑阁二楼的窗前,看着萧破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京城最寻常的喧嚣。

但他知道,这喧嚣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药渣。

皇帝的药渣。

康怡怀疑药有问题,这怀疑本身,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沈青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眼神深沉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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