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阴霾-02
“小哥,要苹果吗?”叼着草叶的老板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客人。怎么一副痴呆样,突然就开始自己掐自己脖子了,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昴依旧怔然。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肺部发出再也无法忽视的抗议,昴这才放过了自己,仍由新鲜空气冲进身体,将他的呼吸和思绪搞得一团乱。
昴不住咳嗽,整个人却止不住的为此感到欣喜与畅快,太好了,还活着。自己还活着。
他这幅又咳又哭的模样倒是将老板吓得够呛:“喂,小哥,你没事吧?”
“哈哈。”昴递给他一道干巴巴的笑声,两眼一翻,倒了下去:“这叫什么事啊。”
*
再次醒来,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昴打了个喷嚏,拨开落下来的额发,手里还拿着盆的老板丢给他一个苹果,“你没事吧小兄弟?”他又递给昴一杯水,将这人认定为吃不起饭饿晕的可怜人:“免费的,拿去吧。”
“啊,谢谢。”昴受宠若惊地接过,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起身就走的老板。
“要问什么啊?”老板扭过头,语气不好,但还是停下了。
昴想了想梦中那位剑圣的打扮,比划道:“一个拿巨大到有些夸张的巨剑,穿镶有紫色滚边的白色长袍的红发男性,好像叫做【剑圣】,大叔你知道他吗?”
说起来,这苹果和对方的发色很像呢。昴的胃部突然冲上一股奇怪的呕吐欲,他忍住了。
……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后,昴终于搞清楚了设定。
“正直的尽职尽责的强大到有些不合理的骑士中的骑士……”昴浓缩了一下从他人嘴里听来的东西:“原来是这样的人啊,那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莫名其妙会在未来杀了我什么的。”
他嘟囔着。
“第一个预知梦让我避免被那三个小混混杀掉,那个红发池面剑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让我化解误会,搞明白怎么回事,然后获得同伴吗?”
这段猜测在下一次见到老板时,被昴推翻了。
死掉了呢。
“根本无法交流啊……”昴自顾自给对方贴上了标签,但好歹这次多获得了些信息,对方杀自己似乎是将自己认成了另一个人。
“魔女教的大罪司教什么的,完全不了解啊。”昴感到头疼。他才刚倒霉催的来到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是对方嘴里的大罪司教?
比起这个,昴终于察觉到了一件事。
这不是预知梦。而是死亡回归。
苹果大叔似乎就是他的存档点,每次他死亡后,世界都会重置,他也会再次遇上那三个笨蛋混混,和那个固执的、强的变态的剑圣。
昴有心想和对方解释清楚,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他可不想莫名其妙突然被杀。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是,堪称跳脸杀的被主动找上门。
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有多少次。对方就像一座永远会拦在他前路上的、不论自己做出多少努力,都永无可能翻越的高山。
真轻松啊,杀掉自己。明明自己为了活着已经竭尽全力了。
再一次重复的起点前,昴跪坐在地吐到胃液都要出来了。
——无法理解,不能明白。
他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解释然后和解”的路线,那根本就是个疯子。逃跑也无济于事,对方会主动找上门,而且一次比一次迅速的结束昴的生命。而现在,那疯子要找来了。
喘息的间歇,昴收紧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这细密的疼痛让他得以获得短暂平静。这根本不是金手指。这是诅咒。
谁要一遍遍的活过来就为了死去啊?!
莱茵哈鲁特看着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少年,他在过去见过他哭泣的模样,却远远比现在平静的多。
真是个可怕的敌人。
传心的加护将面前少年混乱不堪的泥泞心语尽数塞了过来。莱茵哈鲁特按着一次比一次蠢蠢欲动的龙剑,这是第几次?
每次都在痛哭求饶的孩子,连主动伤害他人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不是现在的你,后来的你一定会造成灾难,龙剑的认可不会出错。”
“到底……到底在说什么啊?”昴颤抖着声音,他感觉胃部一阵痉挛:“就因为那把,那把剑?”他的眼泪止不住流淌,愤怒短暂的掩盖过了恐惧:“人怎么可能听从工具啊!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
“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拜托你,听一听我说话好不好?”
“求求您放过我,饶了我吧……求求你……我真的不是你嘴里的什么魔女教大罪司教,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爸爸……还没有说告别……还没有洗杯子……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莱茵哈鲁特没有出声。他该怎么开口?向这个还未被染黑的灵魂倾倒那场大火,那些声嘶力竭到几欲呕吐的咆哮?
可一切罪果终有根源。
自己抹杀不去这颗终将发芽的种子。那么,就只有将它从土壤里剥离出来,断绝它发芽的可能。
骑士蹲下身体,向着地上不住颤抖,浑身上下散发着[魔女的余香]与恐惧气味的少年伸出了手。
“又要死了又要死了又要死了又要死了又要死了——”昴望着那只手,过量的情绪压迫他的胃,迫使他想要尖叫和呕吐。为什么偏偏是自己遇到这种事?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不该不去上学,不该推开便利店的门,不该和母亲没做告别就出门,不该没洗那只杯子不该——
“呕——”昴终于吐了出来。一天接连不断的死亡在他身上钻出了细密的针脚,痛苦无法透过这些密密麻麻的小洞内释放,便只能混合着眼泪,从身体里泵出来。
莱茵哈鲁特耐心的等他吐完,接住昴颤抖的身躯——单薄瘦弱到仿佛一触即塌,这让他不禁产生些许疑问,这样脆弱的躯体与心灵,是如何支撑他做下那些恶事,点起那场大火的?
只是,他将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请和我走吧,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莱茵哈鲁特按在少年肩上的手蕴含着随时会爆发的力量,巧妙地压制着昴。其实不这样做也没什么关系,昴的眼神涣散,他已然全无反抗的力气与精神。
可莱茵哈鲁特的话太过可怕。和他走?和这个疯子走?开什么玩笑?
昴的身躯又有了力量,他双手推向莱茵哈鲁特,跌跌撞撞就要跑。这一刻,那可怕的桎梏似乎消失了,昴很轻松的就挣脱了那只手掌,向着未消失的日光跑去。
一步,两步。
莱茵哈鲁特被摘去了剑圣的前缀。莱茵哈鲁特失去了全部,莱茵哈鲁特也不再是骑士。英雄的精神与头颅早在那一天从肩上被卸下,骨碌碌滚落在狂人的脚边。
一记手刀,昴软软地倒下,莱茵哈鲁特抓住他的后领口,将人抱了起来。
在这个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的世界里,他仍旧是一无所有的罪人。早在他来时就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位“莱茵哈鲁特”,人们赞颂的【剑圣】并不是自己,这里没人需要他,不再是【剑圣】的莱茵哈鲁特的存在没有意义。
他所能做的,就是将这炸弹,傲慢的、锁在自己身边。
——
这位剑圣是个疯子。昴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自己被囚禁了。
一间足够大却也狭窄的屋子,这是菜月昴可供活动的区域,也将是他往后日子里目之所及的全部天地。一日三餐都会被准时送进来——由那位红发的剑圣。
除此以外,他见不到任何人。莱茵哈鲁特一天内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昴的身边,他很少说话,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用昴看不懂的眼神盯着他,就连睡觉的时候也是,但是昴又不敢说什么,生怕这反复无常的剑圣大人又发疯杀掉他,只能在对方灼烫的目光中拼命攥紧胃部,不让酸水吐出来。
平心而论,这位剑圣很会照顾人。不论是昴的不配合还是反抗,对方都应付的得心应手,就像先前就遇到过很难照顾的人似的。
昴吃不下东西。红发的骑士会盯着他用餐。
昴每次一看到莱茵哈鲁特,那被杀的痛苦就会复燃。哪怕昴心大的下意识忽略那些,可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已经在他的身体上烙上不可磨灭的印记,只消一根引线,一切都将崩塌。
他偶尔也会获得出去的机会,但走不远,那道红色的身影比昴的影子还像影子。
昴做的最多的事就望天,这里的天空蓝的不像话,浑身透着一股没有被工业迫害的清澈。他同样也有另一片天空,一双逃不掉的蓝色的眼睛。
昴时常感到窒息,他有尝试过和莱茵哈鲁特交流,但对方从不给予回应,却满足昴提出的一切要求——除了离开。
莱茵哈鲁特收走了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昴只好偷偷的用指甲划伤皮肤,只有这样他才能遏制住心里翻腾的情绪,向那位剑圣露出标准的,安全的,示好的笑,然后继续每天的“对话”,虽然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越笑,昴就越觉得痛苦与无味。他看不到有鸟的天空,陪伴他的只有一轮枯死的太阳与干涸的湖泊。
死过那么多次,死亡对昴来说再也不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昴尝试过自杀,在莱茵哈鲁特不在的、极短的空隙里。
可昴最终还是放弃了,也许他心里就是个怯懦的人,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恐惧黑暗,更恐惧也许是下一次就会到来的永久的沉眠。
如果犹豫做不做就不做,这是昴的座右铭。况且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昴很快哄好了自己,生命可是很宝贵的,能不浪费的话那就好好活着好了。
*
莱茵哈鲁特是具可以被吹响的空壳。谁拿起他,他便奏出怎样的声调。
昴有的时候会说他现在简直和执事没什么两样,但一天到晚冷冰冰的不说话表情阴暗还有暴力倾向一定会在第一天被雇主辞掉吧。昴没说出口的吐槽是想当这种执事的主人最起码也得是超人才行,不然就成恐怖游戏了吧,开局死掉什么的。
莱茵哈鲁特对此的回应是浇灭昴想离开的念头:“这样的试探没有必要,我不会离开你,你也别想离开我身边。”
昴的表情十分奇异。
看着昴时,莱茵哈鲁特偶尔会感到一些扭曲的快意。他不太明白这情绪到底是什么,但自己的确为此感到轻松与满足。简直令人作呕。莱茵哈鲁特唾弃自己。
并不认识他的自己被对方毁了一切,如今的自己则毁了这个不认识他的菜月昴的一切。
这真的对吗?莱茵哈鲁特有时也会想。但若是放任这一切的话——
“莱茵哈鲁特——”
莱茵哈鲁特知道,对方又来找自己说话了,可能还会要点东西。
果然,他听见少年的声音:“可以给我找一些布吗?”
*
昴依旧每天都与莱茵哈鲁特“对话”,同时搞点自己的小兴趣,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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