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次日一早,早起没见人,没见满屋菜方文稿。

但见她天字号居室陈设。

本来头晕脑胀,罗烨烨,却被一股香味唤醒了神志。

转瞬她浑身骨头都懈了,重新倒头躺下,把脖颈后脑陷进软枕里。

不想起。

昨夜她待在陈府仓库,看着满架子的坛坛罐罐和纸页,一从那个马扎上起来,就腿软。

搞得她只好蹲下去,抱住膝盖。

哎呀,太累了。

后面看书看困了,听家丁讲她睡着,萧握瑾回来找她,以为她又晕倒了。

置于与萧惜文又吵一架,后面不知商量什么。

被子太软,褥子太厚,枕头也真蓬。

太懂她了,这是萧握瑾定的天字号房,连床帐都是上好的云锦。

晨光透过帐子,滤成一室蜜色的柔光,照得人骨头都发酥发麻,不禁合上眼。

算啦,要不别去了,就交给他们吧。

罗烨烨心里生出躺平的念头。其实还蛮爽的,哎呀,奋斗那么久,就不能躺躺吗?

她舒舒服服,抱着被褥。

“还没醒?”

声音从外间传来,罗烨烨倏地睁开眼,掀开帐子往外看。

外间小圆桌,摆着几只彩瓷碗碟。

有冒着白气,旁边一碟金黄的吃食,一碟小菜,还有一碗红亮亮的。

她看不清,再往旁边移,萧握瑾坐在桌边。

他手里拿着个薄本子,正在翻。听见动静,他掀起眼看了她。

“醒了过来吃。”

罗烨烨被勾起斗志:“你在看那些手稿吗?”

萧握瑾已经把粥盛好了,待她过来,坐下,搁在她面前。

哇,是红枣桂圆。

晶莹剔透浓稠,肯定勾了芡。那个莲子呀,都染上金黄的蜜色了。红糖一放一搅,全是甜味。

熬得稠稠的,罗烨烨感觉这半碗下肚,就差不多半饱了。

“你做的?”罗烨烨嘿嘿笑,端起了粥碗。

萧握瑾没答话,把那碟红亮亮蘸料也端给她。哇,原来是糖醋汁。

“晚上,”他轻轻讲,“给你做松鼠鳜鱼。”

罗烨烨一愣。

“你不是说陈通海宴席上的不好吃么,”他语气淡淡的,“我做的,按你喜欢的口味,糖醋的。”

她才发现旁边的金黄油亮是小酥肉,撒着白芝麻,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罗烨烨直接伸手拿,蘸了蘸糖醋汁,送进嘴里。

嗯,很懂她。

外壳酥脆,里面肉香啊,在齿间爆开,糖醋汁的酸甜布满舌苔,她嚼吧嚼吧,忍不住眯起眼。

她含混地喟叹:“啊,好吃。”

“多喝点粥,”萧握瑾唇角弯了一下,还在看手稿,“补气血的,医师说你气虚。”

……这人怎么还记得。

她撇清:“这次我可没晕啊,我是太困了。”

“嗯。”他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信没信,“你抱着这些书稿,缩在马扎上,叫都叫不醒。”

罗烨烨更心虚了:“那你好好休息了没?昨晚你把我送回来的吧,你也忙很久。”

萧握瑾没说别的,他伸手,从他袖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搁在她面前。

罗烨烨才发觉,低头一看。

诶?是她的霉豆腐配方。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仿她的笔迹。下面盖着萧家酒楼的章。

“这不是我写的吧?”罗烨烨都愣了,拿起那张纸,手指搓了搓纸边,“我不用这种纸。”

她反应过来:“他们连章都仿了,就是想用这个冒名顶替,呈上御膳。”

霎时,恍惚了。

从枫城到郎台,她一直在跑,一直在争,一直在跟人斗。

姚富倒下了,来了陈通海。

陈通海还没倒,又冒出个苏叶叶。

一张张脸在眼前转,一桩桩事在手里过,她像个被赶着走的马车,装着许多事,一蹄子也停不下来。

方要叹气,忽而发觉自己口里还有吃食。

可这会儿,她坐在这里。

喝着粥,吃着饼,窗外是寻常的市井声。

对面是……

她悄悄抬起眼,看了萧握瑾。

他靠在椅背上,翻着纸页。晨光落在他白衣上,从肩头淌一层蜜色的釉。此人面庞颌角勾画,若有人把他也刻印在纸上,那必然。

就算是墨笔,也是浓墨重彩。

“累了?”他忽然开口。

罗烨烨一怔。

“……有一点。”

思绪风飘,掠到雕窗之外。

清明后,谷雨至。

春风带着软软的凉,远处河边的柳树,已绿得浓了。岸边有妇人蹲着浣衣,棒槌起落声响。

她忽而冒发出些春日的事来。

这个时节,山里的茶农该是忙的。叶片肥厚,泡出来汤色嫩绿,喝一口,满嘴都是香香的味道。

这日子不紧不慢的。人不急,花也不急。

她忽而觉得这般恬淡人家,也挺好的。

偏安一隅,与世无争。若能与身边人寻个好住处,听雨,喝茶,看花。绵绵的,润润的。

她神识恍惚。看萧握瑾久了,直把这公子看得,抬起了额头。

罗烨烨垂下目光,错开他。

之后就听萧握瑾笑了。

这公子摊开书,手腕便不自主朝她打开,那腕白皙的、瘦长的指节。

是一个很优雅的邀请姿态呢,不知以为是要请她共乘一伞。

还是请她共联薄衫,蝉翼下私观。

“一起看?”

心旌摇晃,罗烨烨不自觉起身,朝他而去。

杏衫裙,桃色衣,簪子描发。

她对镜而照,见人陌生。

遥想上个月还不是这般光景。信纸在手,她撩开书铺的竹帘,踏门而去,轻功一点能日行百里。

信是她救过的一个姑娘写来的。

那姑娘被债主追逼,险些卖身。她路过,反抢了那个债主,给她扔下一袋银子,头也不回离去。

“苏姐姐,我已于萧府安顿下来,每日扫洒酒楼,吃饱穿暖。请姐姐到萧府酒楼来,叫我好生款待……”

苏叶叶独自坐在妆台前,唇角弯弯。

她手覆铜镜,看自己模糊的脸。

她救过很多人。有的写信来,有的没有。她从不留名,也不图回报。

若一阵风,吹过就走了。

可风也有留步的时候。

那日春光明媚,杏衫姑娘在桃树下摆摊,还打盹。

身边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

有人捏她的豆腐,有人起哄。

她一下醒来,叉起腰跟人对骂,后又对着那个领头的白衣公子,合掌乞求。

想来她是最早见过。立在桥头,远远地看了会。

泼辣、市侩。

也不怕得罪人?

后来她听那个小姑娘说,那掌柜叫罗烨烨,从外地来的,要上御膳。

再后来,她听说罗烨烨去了枫城,还斗倒了姚富,好不热闹。

兜了一圈回到书铺,她提笔另起了一篇新章。

“湖江春晓……”

她丢给书铺,署名还是逍遥。

写完神清气爽,又连写好几篇。她也没想那么多,或许笔下的这人有趣,便不住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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