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来的时候,阿里种下的大头菜已经出苗,并长得有手掌高了。
高炉炼铁的炉子还在改进,最早一批比较粗糙的麻纸倒是已经问世了,就是太糙,会晕墨。造纸小组拍胸脯表示下一批会更好。
瓷器小组卡住了,好像对土不满意,漫山遍野到处挖土去了。
花生米的五十亩地不仅搞好了垄,播完了麦子,还有余力去扫盲队给黔首上课,教他们学习代田法。
本土的工室这边忙着造更多农具,耦犁耧车直辕犁曲辕犁和龙骨水车……鲁八他们陷入疯狂,埋头苦搓,恨不得把农具博物馆都搬过来。
对玩家们来说,网上到处都是图纸,博物馆到处都是实物,只要记下来,画出来就行,接下来就全是工匠的事了。
游戏自带语言翻译系统,倒不怕双方听不懂彼此的语言。
扶苏时常往田地里转悠,bgm就会很应景地响起:“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这个bgm和代田法一样,对农作物的收获有50%的加成。为了这加成,扶苏就抽空往一片片田里去。
悠扬动听的旋律,就在上郡田野里常常回荡。
蒙毅匆匆忙忙赶到上郡时,看到的就是田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脚步顿住了,不由自主地注视了片刻那些从前没见过的农具,以为是墨家的新发明,没有多想,先去拜见了扶苏。
“见过公子,公子可好?”
“还没死,就挺好的。”扶苏看见蒙毅,心情多少轻松了点。
蒙毅还活着,他的胜算又大了几分。
蒙毅神情凝重,向他的哥哥微微点头,心里百感交集,似乎是山穷水尽无可奈何,却又得摒弃所有杂念,尽量与扶苏平静地交换情报。
“陛下真的驾崩了?”蒙毅一开口,问的却是嬴政。
他是嬴政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后面要不要加“之一”都不好说,但偏偏在嬴政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奉命去会稽为生病的嬴政祈福祭祀,导致他错过了这最重要的时刻。
这一错,就是一生。
不止是嬴政的一生,还是扶苏、是蒙恬、是蒙毅自己,以及很多很多人的一生。
扶苏垂眼,看向静默的猫猫。
猫猫凝固得像一尊石像,却在蒙毅眼里闪着泪光时,悄咪咪伸爪,搭了一下蒙毅的胳膊。
蒙毅忍着泪,努力镇定下来:“陛下是不可能传位胡亥公子的,他与我说过……”
扶苏与蒙恬连忙定神去听,不肯放过一个字。
嬴政的心意,这个时候,才真正传达到了他们耳朵里。
“陛下说,胡亥年幼,无雄主之魄,亦无守成之智,软而无骨,顺而无断,不足以承大统。”蒙毅语气平平地转述道,“承欢膝下可,但也仅此而已了。”
“父皇,没有动过立胡亥的心思?”扶苏确认道。
“从来没有。”蒙毅肯定道,“陛下并未想到,他会晏驾于此,否则不会还东巡,也不会把我派出去了。他知道自己病了,原想着等回咸阳之后,把公子你召回来,没想到……”
蒙毅有点说不下去了。
嬴政追求长生,就像很多人买彩票一样,只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并不是一心一意以为他自己真的能长生不死。
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
生没生病、痛不痛、难不难受,这些状况嬴政难道还能没感觉吗?
只是死亡来得太快,没有给嬴政更多机会。
“他想……把我召回咸阳?”扶苏低声喃喃。
“是。”蒙毅回答,“这是陛下的原话,他甚至已经在考虑拟诏了。”
扶苏心中酸涩,久久无言。
如果他早知道……他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总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悲凉之感。蒙恬等了等,见他俩都默然,就说道:“不知丞相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倘若他能动摇,于我们也是一助力。”
“丞相吗?”蒙毅迟疑,“他与公子,素来政见不合……”
扶苏简单地说了一下他截杀赵成阎乐,又伪装嬴政给李斯将闾送信的事。
蒙毅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确定道:“丞相,会信吗?”
正常情况下,李斯肯定是不信的。
虽然这是个方士遍地走、九成的人都有点小迷信的时代,但李斯是实用主义的法家元老,他亲眼看见嬴政死在他面前,又半推半就地配合赵高矫诏,还无视了赵高拿咸鱼充数,塞进嬴政的车架,遮掩六七月韫凉车的味道。
这一整套亵渎皇帝的操作下来,李斯还能残留多少敬畏?
就算有,也被炽烈的权欲盖过去了。
这个时候的李斯,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不过是在选择和拥立一个更好控制的君主而已,权臣立少主这种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有什么稀奇的呢?
所以司马欣一开始私下拜访李斯,李斯并不太在意。
直到司马欣说,赵成和阎乐都被处决,上郡还在扶苏公子手里,而始皇陛下出现在了他面前。
李斯:“!!!”
他愕然惊怔,首先怀疑的是司马欣失心疯了。
“这不可能!”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司马欣急急道。
“我不相信!”李斯断然否决。
他必须否决,只能否决,不然他就得说服自己,这个世界疯了,所有人都在发癫。
“赵成和阎乐一进上郡就死了,这个丞相你可以去查证——但不能告知赵高。”
“我会去查证的。”李斯无动于衷。
“扶苏公子真的还活着。”
李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是赵成往上郡传的诏令,确定扶苏公子自杀身亡,才返回的吗?你是想说,赵成分不清人到底死没死?”
司马欣哪知道这些内情?
“我亲耳听到驿站的人称呼‘公子’。”
“你亲眼见到扶苏公子本人了?”李斯质问。
“那倒没有。”司马欣憋屈道。
李斯暗含不屑地瞄他,云淡风轻但又咄咄逼人:“那你怎么知道扶苏公子还活着?”
“但我见到陛下了!”
李斯嗤笑一声,不屑一顾:“从陛下宾天,至回到咸阳,再到下葬骊山,整整两个月,我一直都在侧。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
司马欣被噎得说不出话,李斯怜悯道,“你若是眼花至此,不如去就医,省得说些贻笑大方的妄言。”
总而言之,李斯不信,根本不信。
司马欣无奈,只能拿出仅剩的那封信——另一封他已经偷偷送给将闾了,就是怕李斯这边起变故。
幸好做了两手准备。
李斯狐疑地看向这个盒子,沉香木的,系着暗金的缎带,盒口居然盖着玉玺的印章。
“???”李斯这时才有点震悚,拿起盒子仔细端详那印章。
印章就是李斯造的,玉玺上的字就是李斯写的,除了嬴政,谁能比李斯更熟悉这玉玺?
他看了又看,居然没有看出这印章哪里有问题。
怎么可能呢?
如果这是真的,嬴政竟然在李斯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留下了这样一份东西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的封口。
那完整的印章,立刻就被破坏掉了,非常明显,足以说明,之前绝对没有人打开过。
李斯下意识瞟了司马欣一眼,后者转过身去,以示自己绝不偷看。
谨慎的法家往边上走走,取出了漆盒里的绢书。
一展开,这铁画银钩的笔锋,就熟悉到让李斯心惊肉跳。
李斯从二十几年前做吕不韦的门客时得以觐见嬴政,到成为客卿,而后廷尉,再到当上大秦的丞相,成为重臣兼宠臣,他的女儿嫁与公子,他的儿子尚了公主,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吏,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赖于当年的秦王嬴政。
这个时代不缺有才华的人,如果没有嬴政,即便李斯有惊天之才,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他靠着嬴政走到了今天,自以为自己不过是为了权位做出了正常的、合理的选择,但李斯看着这绢书,却突然心悸。
这信上写了什么呢?其实不过就一句话。
“若大秦亡于胡亥之手,你三族被灭,李斯,黄泉之下,你有何颜面见朕?”
李斯迅速地把绢书合上,竟然有些触目惊心,好像那不是一个个篆体字,而是一把把对准心脏的剑。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难道还有反悔的余地不成?
无论如何,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胡亥已经继位,赵高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但是,但是——
李斯踱步踱得更远了点,又把合起来的绢书打开,将那短短一句话看了又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能透过这一个个字,看见写字的人的神情。
威严肃穆,带着彻骨冰寒,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很多年前,李斯觉得自己就像嬴政手里的刀笔,为嬴政书写所有他想要的文字,也为嬴政去掉所有他想去掉的错字。
比如韩非。
刀笔吏,笔用来写,刀用来篆刻或者改错,削、划、刻、刺……是锋锐的,也是为人所操控的。
李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嬴政再活十年,如果李斯死在嬴政之前,他们君臣之间,说不定也能成为史书传唱的千古佳话。
可是偏偏,嬴政死了,死在了李斯之前。
按大秦一贯的政治传统,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任秦王的丞相,落到了下一任秦王手上,非死即废。
商鞅、张仪、吕不韦……这一代一代的,都给李斯做好榜样了。
李斯就是怕落得这样的结局,才没有选与他政见不合的扶苏,但现在这不知哪里来的信里却说,李斯会三族俱灭。
这信到底谁写的?真的会是始皇陛下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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