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故梦频惊，史迹存疑
暮色漫过关中旷野，白日灼人的热浪缓缓沉降。
考古营地的简易板房之内，灯光明白。
其余队员大多已经歇下，唯有苏宛独自坐在长桌之前。桌面上摊放着今日刚拓印完成的墓志拓本，墨色沉敛，纸页宽大。她方才回到驻地之后，心头久久无法平静，白日指尖触碰到青石残碑时涌现的幻境，如同一场幽远的余震，反复在脑海回荡。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份拓片缓缓铺平。
墨痕复刻出碑上所有文字，残缺之处，留白斑驳，像是岁月刻意留下的无数道伤口。苏宛垂眸，目光再一次落至末尾那八句铭辞之上。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
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她低声默念，声音极轻，消散于安静的小屋。
作为深耕唐代史料多年的学生，她读过无数悼文、碑铭。皇家的墓志，大多辞藻华美，恪守制式，多是溢美之辞，冷静、疏离，如同一套工整冰冷的模板。可这一篇截然不同，字里行间翻涌的悲痛，几乎要透纸而出。
这般深重的哀恸，绝非寻常的同僚惜才。
苏宛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与平板电脑，点开一份又一份文献。新旧唐书，相关考古简报，历代史家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史料铺展在眼前。史书之中，上官婉儿的形象早已盖棺定论。
依附权后，游走多方，投机取巧，终在政变之中获罪身死。
定论利落，寥寥数笔，将她一生定性。
若是依史书所言，那婉儿便是祸乱朝纲之人，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又有谁，甘愿顶着巨大风险，为一个罪臣厚葬，为她写下如此沉痛绵长的悼词？
苏宛指尖滑动屏幕，调出一段记载。
婉儿离世之后不久，太平公主便力主为其安葬。彼时政局初定，新君清算余党，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在那样风声紧绷的时刻，做出这般举动，需要背负的代价，重到难以想象。
她微微蹙眉，心底的疑点愈发清晰。
史书只写太平为婉儿营葬，却从未记载二人私下的往来，不曾记录深宫之中，无数无人窥见的朝夕。所有相关痕迹，仿佛被刻意抹去。
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史料文字开始浮动扭曲，周遭板房、桌灯、拓片一并褪去。
入目，是大明宫深沉的夜色。
烛火摇曳，烛泪顺着银烛台缓缓淌落，在案上积成小小的一滩。长案铺开层层叠叠的奏章文书，案边立着两道身影。紫衣曳地，华贵的料子在烛色之下泛着柔和深沉的光泽。
一人持笔，笔锋流转，落笔迅疾，将纷繁杂乱的政令一一梳理。眉眼清宁，沉静得近乎淡漠，正是记忆之中上官婉儿的模样。
另一人斜坐于侧，正是太平。帝女的眉眼本自带锋芒，可此刻，她静静望着执笔之人，一身凌厉尽数敛去，只剩无声的凝望。她们不曾高声言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语轻得融在漫漫长夜之中，听不真切。
没有惊心动魄的争执，没有激烈的倾诉。
仅仅只是长夜相伴，共理天下文书。
可那一份无需言语便可互通的默契，深重得令人心悸。
画面转瞬破碎。
苏宛猛地回神，身子一晃，额头险些磕在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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