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诗经·卫风·淇奥》
一月下旬,程既白回了一趟北京。名义上是给一个品牌的新店站台,四十分钟,剪彩,合影,说三句话。
真正的事在活动之后。梁清扬约他喝茶。
去的路上,唐姐在车里给他上了一课。
“梁老师的面子要给,茶要喝,话不能松。”她看着手机,头也没抬,“你就说,谢谢梁老师想着我,档期实在排不开,以后有机会一定合作。一口气说完,别停,停了她就往里递话。说完喝茶,聊天气。”
“北京今天零下十度,没什么可聊的。”
“那就聊她家的猫。”
唐姐又把那笔账算了一遍。她不报数字,她知道他心算快:四个月不在国内,表上那两部戏至少得让一部给别人,让出去的东西没有还回来的;十一个代言活动里有七个在那个期间,人在国外,拿什么出席;再加上全英文,男二号,一个拿奖比卖座多的导演。
“这不叫机会。”她说,“这是拿你最值钱的四个月,去换一个可能演砸的男二号。”
每一句都对。程既白点头,点得很诚恳。
车停在胡同口。唐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进去了,免得梁老师觉得我盯着你。记住,一口气说完。”
梁清扬的工作室在东城的一个小院里。北屋,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趴着一只橘猫。
她五十多岁,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手挽着,没怎么化妆,还是好看。年轻时她是演员,演过几个让人记到现在的角色,三十多岁转去做制片,如今精神头比组里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还足。圈里人提起这两口子,不说她是韩导的太太,说韩导是梁老师的先生。八年前程既白在她的一部戏里演过男四号,一共十九场戏。杀青那天她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小伙子,你太知道自己哪边脸好看了。
“坐。”梁清扬给他倒茶。她的手很稳,壶嘴离杯口三寸,一滴不洒。程既白有看人的习惯,他看得出来,这是在舞台上站过很多年的人,手脚知道自己在哪儿。
“你经纪人的回信我收到了。”她说,“写得真客气。客气得我一看就知道,本子你根本没见着。”
唐姐教的那一串话,第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程既白把它咽了回去。
“见着了。”他说,“我从退件的箱子里偷出来的。看了四遍。”
梁清扬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这倒比你演的那些戏有意思。”
茶很烫。他没有动,等它凉。梁清扬瞥了一眼:“还是只喝温的?年纪轻轻的。”
“养生要趁早。”
“少贫。”她放下杯子,“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吗?”
“因为我六级五百八。”
“因为你那场雨戏。”
她说,那部古装剧她是在飞机上看的,本来只想打发时间。看到第十七集,渡口,收信,她把那一分钟剪下来发给了导演,一个字没附。导演第二天回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演员在这一分钟里什么都没做。我想知道,他能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两个小时。”
程既白没说话。
那是第十一条。前十条他都哭了。这件事他以为只有一个人看出来过,一个在半个地球以外数他皱了几次眉的陌生人。原来不止一个。
“可是梁老师,”他说,“我演不了。”
这句话不在唐姐教的那一串里,也不在他原本想说的任何话里。
“那个角色从头到尾在看一个他不能爱的人。我没这么看过谁。”他顿了一下,想把话说得轻一点,“前几天有人说,我看所爱之人的眼神太清澈,像大学生。”
梁清扬笑出了声,笑得窗台上的橘猫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说的?”
“一个网友。”
“说得真准。”她说,“这个人你留着,比夸你的那一万个有用。”
她笑完了,正色起来。
“既白,你的问题从来不是不会。你是太会了。镜头一开,你就知道光在哪儿,哪句话该停半拍,眼泪什么时候掉最好看。这些本事够你再红十年。导演要的是剩下的那一点,你不会的那一点。”
“要是我真的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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