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上午。
上房的窗开了一条缝,是散浆糊味。崔氏坐在窗下,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压着一方镇纸。
“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她跪下。从袖里取出自己的笔。笔是竹杆的,杆上有包浆,摸久了发亮。笔头是狼毫,用了半年,尖还聚得很好。崔氏看见这支笔,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起来。”崔氏说,“写。”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纸上没有字。她研墨。墨是新的,磨起来有点涩。
“写什么。”
“写你昨天看见的。”
她想了一下,落笔。
“永熙十七年腊月,津门仓收米讫。”
一行十二个字。写得很慢。写到“讫”字,收笔往下按了一下,然后收住。崔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写错了。
“这一笔。”崔氏伸手,指着“讫”字的最后一笔,“谁教你的。”
“回主母,没人教。”
“自己学的。”
“是。”
崔氏把手收回去。
“坐。”
老嬷嬷搬了一张小凳,放在离主位三步的地方。凳子很矮。她坐下去,坐着要仰头才能看崔氏。
屋里的地砖是“金砖”,敲起来有金石声。冬天踩上去,比雪还凉。她把笔横放在砚台上。笔尖朝里。
崔氏的眼睛落在笔上。
“这规矩,也是自己学的。”
“是。”
“顾家的规矩。”崔氏说。
她没有说话。
“笔杆上刻着一个‘顾’字。”崔氏说,“你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把笔拿起来,转了半圈。笔杆靠近笔头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刻得很浅,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这笔,谁给的。”
她抬头。
“回主母,一位夫人。”
“哪一位。”
“奴婢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说,“她姓顾。”
崔氏把笔放下。
“顾家的人,不会随便给东西。”
“奴婢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给。”
“你猜。”
她没有立刻答。
“奴婢猜,她想看看,一个奴婢拿了笔,会写什么。”
崔氏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猜得对。”她说,“顾家的人,一辈子都在看别人会写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石榴树上有麻雀,落在枝上,把枝压得往下沉了一点。
“你恨这府里谁。”崔氏忽然问。
她不答。
“你不用答。”崔氏说,“你恨我。”
她还是不答。
“恨我是对的。”崔氏说,“我要是你,我也恨。”
崔氏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得很慢。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撕下来的筋放在碟子边上,摆成一小堆。
“我告诉你你父亲错在哪。”
她抬起头。
“七年前,他管津门仓。”崔氏说,“漕粮三成损耗,是定例。”
“……”
“他把损耗算成两成。”
橘子的皮剥开了,露出里头的瓣。
“剩下那一成,他存着。等查的时候拿出来,好做‘清官’。”崔氏说,“他不是不贪。他是不肯替人贪。”
她的手在膝上攥紧。
“三成是定例。定例是三成,账上就得是三成。”崔氏说,“他算成两成,剩下那一成,就变成了‘没有的损耗’。”
“没有的损耗,得有地方去。”崔氏说,“他把那一成存起来,以为存着就干净了。可账不认干净。”
崔氏把橘子掰开,掰成两半。
“账认的是平。”
“他做平了吗。”崔氏问。
她想起车中那一日,胡敬之说“我只签了一半。”
“没有。”她说。
“没有。”崔氏说,“所以他得死。”
橘子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她没有接。
“上面的人,没法交差。”崔氏说,“漕粮是三十七万石。三十七万石的三成,是十一万一千石。他把损耗写成两成,账上就多出三万七千石。”
“这三万七千石,是没有米的。”崔氏说,“没有米,账上又有,怎么办?只能找一个能签字的人。”
“你父亲不肯签。”崔氏说,“所以换了一个肯签的。”
“胡敬之。”
崔氏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
“奴婢知道一点。”
“他知道的不止一点。”崔氏说,“他签了一半。有米的那一半。”
“剩下那一半,没人签。”崔氏说,“所以那本册子到现在还是空的。空了七年。”
她抬起头。
“空着的册子,为什么没人补。”
“因为补了,就得有人担。”崔氏说,“担的人,得死。”
崔氏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你父亲以为,账是给朝廷看的。”她说,“账是给活着的人看的。”
“我保你,不是因为你可怜。”
崔氏把橘子咽下去。
“汪家那边,我回了。”
她抬头。
“你不必谢。”崔氏说,“我留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你会算账。”
“那是因为什么。”
崔氏没有立刻答。她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你这双手,比规矩好用。”
“规矩是死的。规矩只管写了的事。”崔氏说,“没写的事,规矩管不了。你管得了。”
“奴婢管不了。”
“你管得了。”崔氏说,“你昨天去门房,替老陈算了一笔账。老陈替你把话递出去了。”
她的背一凉。
“这府里的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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