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刺杀
苏少英咬着牙,用力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还是很稳定。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节奏丝毫不乱。可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
他本可以不用出来的。
因为西门吹雪在听了栖梧的话后,选择了收剑。
这对苏少英来说,是又一重侮辱。西门吹雪收剑,不是因为他的剑法值得尊重,是因为一个女人开了口。
他的命,是一个女人替他保下来的。
苏少英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站在水阁外的九曲桥上,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桥下的荷塘里,马行空还在水里扑腾,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苏少英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那水里扑腾的像是另一个自己。
他转过头,对着水阁里那个白衣的身影,恶狠狠道。
“没想到,西门吹雪竟成了女人裙下的一条狗。”
这话说得极重。
水阁里安静了一瞬。
陆小凤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拍,花满楼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西门吹雪是什么反应呢?
答案是没有反应。
一个把剑术当成卖弄的工具、企图借此来吸引异性目光的人,不值得他出剑。剑不是求偶的尾羽。剑是杀人的,剑是决生死的,剑是一个剑客用命去磨的东西。你拿它来讨女人欢心,它就只是一根铁条。
鲁迅曾经说过:最高的蔑视是无言,而且连眼珠都不转过去。
西门吹雪完美做到了这一点。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站在水阁门口,剑已归鞘,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平地看着苏少英。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没有不屑,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根柱子,一把椅子,一片落在桌上的灰。
这更加激起了苏少英的怒火。
“拔剑!”
苏少英被气得发抖,他的手却异常的稳。一个练剑练了十几年的人在愤怒到极致时,反而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剑柄里。
“我叫你拔剑啊!”
西门吹雪终于对他提起了些许兴趣。
因为这一次,苏少英没有再去看栖梧的反应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西门吹雪。
那双眼里有火,有血丝,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什么都不顾了的决绝。他没有再去看那个红发的女人,没有再指望在她脸上看到什么赞许或者怜悯。
他只是要打,要跟面前这个人打。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你用的是什么剑?”
苏少英也冷笑着,道:“只要是能杀人的剑,我都能用。”
西门吹雪道:“很好。地上有剑,你选一柄。”
地上有两柄剑,剑在血泊中。
那血是方才那三个人的,血顺着青石板缝淌开,在剑身周围积了两小洼,暗红暗红的。
一柄窄长锋利,剑身细如柳叶,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一柄宽厚沉重,剑身阔如手掌,剑锋钝圆,看着像一柄没开刃的铁尺。
苏少英微微迟疑。
他低头看着那两柄剑,目光从这柄移到那柄,又从那柄移回这柄。他的足尖轻轻一挑,一柄剑就已凭空弹起,落在他手里。
他选的是较重的那一柄。
峨嵋剑法本以轻灵变化见长,讲究的是快、是巧、是四两拨千斤。可苏少英选了重剑。这少年竟想凭他年轻人的臂力,用沉猛刚烈的剑法,来克制西门吹雪锋锐犀利的剑路。
这选择本来是正确的。
独孤一鹤门下的弟子,每个人都已被训练出良好的判断力。西门吹雪的剑法走的是快、狠、绝的路子,以轻破重,以快打慢,以无情断有情。用重剑压住他的剑路,让他快不起来,是正解。
可是这一次,他却错了。
他根本就不该举起任何一柄剑来。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那目光在苏少英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那柄宽厚的重剑上。然后他忽然道。
“再过二十年,你剑法或可有成。”
苏少英道:“哦?”
西门吹雪道:“所以现在,我已不想杀你。再过二十年,你再来找我吧。”
苏少英突然大声道:“二十年太长久了,我等不及!”
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手里的剑连环击出,剑法中竟似带着刀法大开大阖的刚烈之势。
这就是独孤一鹤独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
独孤一鹤投入峨嵋门下时,在刀法上已有了极深厚的功力。经过三十年的苦心,竟将刀法的刚烈沉猛,溶入峨嵋灵秀清奇的剑法中。这七七四十九式独创的绝招,可以用刀使,也可以用剑,正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功夫。
苏少英使到第二十一招时,西门吹雪的眼睛更亮了。
看见一种新奇的武功,他就像是孩子们看见了新奇的玩具一样,有种无法形容的兴奋和喜悦。他的嘴角没有动,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那种亮,是从眼底最深处亮出来的,像一块被擦干净了的冰,底下透出了光。
他直等苏少英使出了三七二十一招,他的剑才出手。
因为他已看出了这种剑法的漏洞。
苏少英的剑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刀剑双杀的衔接处,有一个极小的滞涩。每一次从刀法转入剑法,再从剑法转回刀法,他的手腕会微微停顿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寻常高手根本看不出来。
可西门吹雪看出来了。
也许只有一点漏洞。但一点漏洞就已足够。
他的剑光一闪。
那一剑快得像一道被扯直的闪电,从西门吹雪的身侧滑出去,贴着苏少英重剑的剑脊,顺着那条缝隙钻进去。剑尖没入苏少英的咽喉,从后面透出来半寸。
苏少英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西门吹雪的脸,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松开了,那柄宽厚的重剑“咣当”一声掉在桥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他的脚边。
剑尖还带着血。
西门吹雪轻轻地吹了吹。
血就从剑尖滴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他凝视着剑锋,目中竟似已露出种寂寞萧索之意,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
“你这样的少年,为什么总是要急着求死呢?二十年后,你叫我到何处去寻对手?”
这种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定会有人觉得肉麻可笑。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凉肃杀之意。
花满楼忽然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杀他?”
西门吹雪沉下了脸,冷冷道:“因为我只会杀人的剑法。”
花满楼只有叹息。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说的并不是假话。这个人使出的每一剑都是绝剑,绝不留情,也绝不留退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他一剑刺出,就不容任何人再有选择的余地,连他自己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阵风从水阁外吹进来,还是带着荷叶的清香,却已吹不散水阁里的血腥气了。
西门吹雪忽然转身,面对着阎铁珊冷冷道:“你不走,我不出手。你一动,就得死。”
阎铁珊的脚钉在了地上,他方才趁着众人不备,已经悄悄往窗边挪了两步。此刻被西门吹雪的目光锁住,他整个人都僵了。
栖梧忍不住扶额,“何必闹得那么难看呢?大家就不能坐下聊一聊嘛?”
阎铁珊居然笑了。他笑得很假,嘴角翘着,可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我为什么要走?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的。”
阎铁珊道:“但我却不知道。”
栖梧忍不住了。
“有话就直说,别在这知不知道的。”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打断古龙高深莫测的对话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冷场。
陆小凤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阎铁珊的假笑僵在脸上。连西门吹雪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急什么”的意思。
栖梧才不管呢。
既然没人说话,那她就先说了。
“陆小凤要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此行的目的是给阎老板送一封信。”
栖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阎铁珊。
那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压着一道火漆,漆色暗红,上面印着一方小小的印章。
“阎老板还是先看一看这封信再做打算吧。”
阎铁珊一把抽过信封,拆开。
他的手指很粗,撕开信封的动作有些笨拙,封口处的牛皮纸被他扯得歪歪扭扭。他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
第一眼看到信的内容,他的眼角突又开始跳动。白白胖胖的脸,突然露出种奇特而恐惧的表情来,那表情像被人往脸上泼了盆冰水,所有的血色都凝住了,肌肉僵了,连嘴唇都白了。
看来又苍老很多,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方才那个拍着胸脯大笑的阎大老板,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手垂下来,信纸边角在风里轻轻颤着。
过了很久,他看完了信。
他又开始变得年轻了。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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