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朝着那片暖黄色的光走过去。

走廊在他面前延伸,大约一百米的样子。乳白色的墙壁在两侧缓缓后退,脚下的地毯从深色花卉纹样变成了暗红色的素面地毯,踩上去更厚实了一些,脚步声被吸收得更加彻底。头顶的复古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灯丝在玻璃罩里面微微发着亮,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均匀的光,而是那种有温度的、像篝火一样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他走过了大约十几扇门。每一扇门的样式都不同——有的是普通的白色木门,有的是深色的实木门,有的是金属门,有一扇甚至是用毛玻璃做的,能模糊地看到门后透过来的一点光,但看不清任何具体的形状。他没有停下来去拧那些门的把手,他的注意力全在走廊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光亮上。

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一盏灯。

那是一个大厅。

不是Level 5大堂那种古典式酒店的华丽大厅,而是一个更温馨、更有人气的地方。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不是酒店大堂那种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而是那种被人踩过无数遍、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但依然干净的旧木地板。墙壁的下半部分是深色的木质墙裙,上半部分是浅米色的壁纸,壁纸上有细小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暗纹。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枝形吊灯,吊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大厅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大厅里有很多人。

永康在大厅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右手伸向背包侧袋,摸到了杀虫剂的罐身,左手微微蜷起,指尖搭在火盐瓶的瓶盖上。他的心跳加速了,呼吸变浅了,瞳孔在那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光线的适应。

人在后室里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一种是和你一样被困在这里的流浪者,另一种是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他见过第二种。在Level 3的走廊里,那个声音清脆的、说话像录音的“人”,它的面孔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句“你能带我出去吗”的语调——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多不少的无助和期盼——还刻在他的脑子里,像一道被烧红的铁烙下的印痕。

大厅里的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边。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有些是永康只在历史课本的插图上见过的服装,宽大的袍子、紧身的上衣、带有蕾丝边的领口;有些是更接近现代的装扮,但衣服的剪裁和面料和他熟悉的那些也不太一样。他们围在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旁边,桌上放着一些杯子和盘子,还有几个烛台,蜡烛的光和吊灯的光混在一起,让整个大厅的光线变得层次丰富而温暖。

站在离入口最近的那个人最先注意到了永康。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衣服的样式像是十九世纪末或二十世纪初的风格,领子很高,扣子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向一侧,露出额头。年龄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但永康后来才知道,在这个地方,“看起来”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人看到了永康。

他和永康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先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向腰间的一个皮袋子,眼睛眯了起来,视线在永康的脸、手、背包和腰间的多功能刀之间快速地来回扫了几遍。

没有人说话。

大厅里其他人也陆续注意到了永康的存在。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人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更大的空间。空气安静了大约两三秒钟,安静到永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能听到枝形吊灯上的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调没有恶意,也没有热情,而是一种中性的、带着警惕的询问。

“永康。”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我从Level 4来的,在Level 5做搬运任务,迷路了。”

那个人的视线在永康的脸上又停留了一两秒,然后往下移,停在了他的胸前。永康低头看了一眼——M.E.G.的身份卡挂在他外套内袋的拉链头上,卡片的一角露在外面,红色的印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M.E.G.的?”那个人问。

“对。注册流浪者。”

那个人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他没有立刻走近。他从腰间那个皮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永康后来看清那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盖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怀表收回去,朝永康走了两步。

“一个人?”

“一个人。”

那个人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是要握手的姿势,而是——“让我看看你的手。”

永康把双手伸出来,手心朝上。左手手心里还有一点火盐的碎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右手空着,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痂了。

那个人看了看永康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

“不是切皮者,”他回过头对大厅里的人说,“切皮者的手不是这样的。”

大厅里那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人慢慢放松的琴弦,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有人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有人拿起了桌上的杯子,有一个人朝永康笑了一下,牙齿在大厅的灯光下白得不太真实,但他的笑容是真的。

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换了一个方向,朝永康伸过来——“威廉·特纳,”他说,“这里的人叫我老威廉。”

永康和他握了握手。威廉的手很干,手指细长,掌心没有永康预想的那种粗糙的茧,反而很光滑,像是常年不需要干重活的人的手。

“你是怎么到Level 5来的?”威廉问。

“电梯。Level 4有一个电梯能到Level 5的酒店大堂。”

威廉的眉毛挑了一下。“电梯?什么时候有的?”

“M.E.G.改造的。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M.E.G.,”威廉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永康听不太出来的情绪,“他们总是在弄一些新东西。”

威廉侧身让开,朝大厅里摆了摆手。“进来吧。你看起来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永康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人比他站在门口时看到的多。他数了数,大约十五六个。有些人坐在长桌旁边,有些人坐在墙边的扶手椅上,有两个人靠在一个壁炉台旁边——壁炉里没有生火,但壁炉台上放着几个铜质的烛台,蜡烛全都点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威廉领着他走到长桌的一端,拉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椅子是木质的,靠背很高,坐垫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面料,坐上去很软,他的身体在碰到坐垫的那一瞬间差一点发出一声叹息。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带坐垫的椅子了。

“喝点什么?”威廉问。

“水就好。”

威廉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壶,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放在永康面前。永康端起来闻了闻——是水,普通的水,没有杏仁水那种淡淡的气味。他抿了一小口,是凉的,没有味道。他又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身体里那些干涸的、皱缩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被浸润、被展开。

“你是从外面来的?”一个声音从他右手边传来。

永康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他旁边两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样式非常古老,领口很高,袖子很长,裙摆一直垂到地面。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用几根发针固定住。看起来像是十八世纪或者十九世纪的人。

“从外面,”永康说,“前厅。”

那个女人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前厅。这里的人把我们的世界叫前厅?”

“嗯。”

“那你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永康想了想。“很亮。有太阳。有天空。有高楼,有汽车,有手机。”

“手机?”那个女人歪了一下头。

永康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打不开的手机,递给她看。黑色的长方形,屏幕是黑的,边缘有一些划痕。那个女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屏幕,又还给永康。

“很奇怪的东西,”她说,“看起来像一块磨光了的石头。”

永康把手机塞回口袋。“你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格雷,”她说,“叫我贝丝就好。我来自英格兰。一七——”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七八九年。”

永康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一七八九年。那是两百多年前。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叫贝丝的女人。她的皮肤很白,比Level 5的壁纸还要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看起来很清澈,像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有被污染过的颜色。

“你在一七八九年就到了这里?”永康问。

贝丝点了点头。“我当时在厨房里削土豆。一转身,墙不见了。然后就到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灯,没有地毯,什么都没有。”

“你在这里待了两百多年?”

贝丝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在这里,时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觉得自己活了两百多年。也许只是——过了很久。”

永康坐在那把天鹅绒坐垫的椅子上,手里的水杯还剩下小半杯水,他攥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贝丝·格雷。一七八九年。英格兰的厨房里削土豆。一转身,墙不见了。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学校的围墙,破损的栅栏,傍晚回家,母亲的声音,“都怪你”。砰。坠落感。黄色的走廊。

他忽然想知道,贝丝·格雷在削那堆土豆之前——在她转身之前——是不是也有什么人说过让她心碎的话,是不是也有一个她回不去的家,是不是也是在某个灰蒙蒙的、毫无征兆的下午,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掉进了再也不会结束的走廊里。

他没有问。

贝丝之后,又有别的人过来和他说话。

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有几块油渍。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永康有时候需要让他重复一遍才能听懂。他叫托马斯,来自威尔士,一八七三年。

“我当时在煤矿里,”托马斯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地下八百英尺。头顶的灯灭了,我摸黑走了一段路,然后就到了这里。”

“你不害怕吗?”永康问。

托马斯笑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更像是一种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太过放在心上的笑。“我在地下八百英尺的煤矿里待过。你觉得我会怕一个黄色的房间吗?”

永康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永康大不了几岁——走过来的时候,永康注意到了他的衣服。那是一件军装,深蓝色的,双排扣,金色的纽扣,肩膀上有肩章。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疲倦。

“詹姆斯·科尔特伦,”他说,“美国。一九一八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

“你当过兵?”永康问。

詹姆斯点了点头。“刚到法国不久,就——到了这里。”

“你的战友呢?”

詹姆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没有来。只有我。”

永康沉默了。

他从Level 0走到Level 5,从黄色的走廊走到这个挂着枝形吊灯的大厅,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那些沉默背后藏着的东西。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因为答案太沉,沉到问出来就是在对方的伤口上踩一脚。

他换了一个话题。“你在这里多久了?”

詹姆斯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在数那些蜡烛的数量,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一百多年,也许。这里没有日历。”

一百多年。在一战战场上切入了后室,穿着那身军装走了一百年。永康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一生可以用“穿同一件外套走一百年”这样的句子来描述。詹姆斯肩章上的金色纽扣在吊灯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光。那道光穿过一百年的尘埃,落在永康的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留下。

又有人走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背心,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的镜片很厚,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阿尔弗雷德·史密斯,”老人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伦敦,一九三九年。”

二战。

“您是怎么到这里的?”永康问。

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我在伦敦的防空洞里,听见了飞机的轰鸣声。然后我就想,上面可能已经炸平了。我就——往上走。走了一段很长的楼梯。”

永康等着他说下去。

“楼梯走完了,门打开,不是伦敦。”阿尔弗雷德说,“是黄色的走廊。”

永康一个一个地和他们说话。有的人来自十九世纪的农场,有的人来自十八世纪的海港,有的人来自二十世纪初的小镇。他们的衣服、口音、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某个极其普通的、毫无预兆的时刻,从某个极其普通的地方,切入了后室。

然后就在这里了。在Level 5的这个大厅里,在枝形吊灯和壁炉台和深红色天鹅绒椅子之间,住了几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时间像壁炉台蜡烛燃尽后剩下的烛泪一样,在他们脚边层层堆积,直到再也走不动。

永康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们一直在这里?”他问,“就在Level 5?没有去过别的层级?”

威廉从长桌的另一头走过来了。他端着一个杯子,里面是深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是茶。他在永康对面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去过,”他说,“但不想去了。”

“为什么?”

威廉看了看贝丝,看了看托马斯,看了看詹姆斯和阿尔弗雷德,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永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

“Level 5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他说,“有灯,有地毯,有音乐。别的层级——那些管道,那些黑暗,那些一直在追你的东西。我们不想回去了。”

永康攥着水瓶,把杯壁上凝出的水珠蹭掉。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他们不走了。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累了。走了几百年,累了。

他没有资格说他们不该累。

永康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水喝完,放下杯子,伸手去够背包的拉链。

威廉的目光跟了一下他的手,但没有阻止。永康拉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两瓶杏仁水,放在桌上。瓶壁在灯光下折射出浅蓝色的光,标签上的黑字端正清晰。

“这是杏仁水,”永康说,“可以喝,也可以处理伤口。在这里应该也能用。”

威廉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他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和感激的神情。

“杏仁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们以前在一些物资箱里看到过这种瓶子,但上面的字不认识,以为是药水,一直没敢动。这些年都是喝普通的水。”

他倒了一杯杏仁水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尝某种很新鲜的东西。“甜的?”

永康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发酸。

十几瓶杏仁水在他的背包里躺了一路,从Level 3到Level 4,从Level 4到Level 5,从家政服务前哨站到这间他迷路后闯入的大厅。他一直把它们当成可以兑换、可以储存、可以用来保命的东西来看。

但他突然想起来,杏仁水首先是一瓶水。解渴的,干净的,可以喝的水。而这里有人走了几年、几十年、一百年,等了那么久才等来第一瓶不会让嘴巴发苦、不会让喉咙干涩的饮料。而他只是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了两瓶出来。他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他拿出来。

贝丝接过了第二瓶杏仁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用指腹摩挲着瓶身上印着的凸起的字。壁炉台上的烛火在那里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斑,在瓶颈和瓶盖的弧形面上缓缓移动。她抬起头朝永康笑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在吊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

“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永康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上的一根脱线。

好孩子。

这个词在他的记忆里出现的频率不算高。在母亲口中,它是“为什么不能像你弟弟那样”的镜像,长着一张好孩子的脸,却永远照不到他身上——光源永远偏向弟弟那一侧,他甚至连站在光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看那个影子投在地上,模糊的、稀薄的、没有任何温度。在老师口中,好孩子是班上前十名的那几个名字。他的名字长期挂在那张被频繁翻页的名单最下面几行,和那些不交作业、上课看杂书、考试坐不住凳子的同类挤在一起,好孩子那张脸和善、乖巧、配得上一朵小红花的脸,和他之间隔了六十个人的名字和十二年的时长。

贝丝叫他好孩子。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单,不是因为他在家里的表现。是因为两瓶杏仁水。是因为他在一群穿着十八世纪长裙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军装的人中间,从背包里拿出了他们等了几十年才等到的干净的、甜的水。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威廉拍了拍桌子。“你刚才说你迷路了?”

永康点了点头。“我在Level 5做物资搬运任务,回去的路上走了一个转角,然后走廊就变了。原来的路没有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回前哨站的方向。”

威廉搓了搓下巴,胡茬在指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里的人不怎么出门,”威廉说,“我们对Level 5的熟悉程度可能还不如你。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被搁置了很久的事情。

“但是有一个东西,一定知道。”

威廉站起来,朝大厅深处走去。永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威廉的背影穿过那些拼在一起的长桌,绕过壁炉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面。大厅里其他人的谈话声在他耳边起起落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事,和他隔着一层薄膜。

贝丝捧着那瓶杏仁水,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让那瓶杏仁水躺在她的手心里,像捧着一只刚出生的、还很脆弱的小动物。

几分钟后,威廉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浅棕色的油纸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纸包的大小大约两个巴掌大,厚度大约三指宽,形状不太规则,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瘪下去,像是什么东西的肉块。

永康盯着那个油纸包,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威廉走到他面前,把油纸包递给他。

“拿着。”

永康接过来。纸包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摸起来有些滑腻。透过油纸,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是软的,有弹性的,按压的时候会微微陷下去然后又弹回来。

他很确定这是一块生肉。

“这是……”

“生肉,”威廉说,“我不知道那东西吃什么,但每次都是拿肉去喂它的。牛肉、猪肉、羊肉都可以,它不挑。”

永康抬起头看着威廉。威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东西?”

“萨曼莎。”

在永康听来这只是一个名字。人的名字,猫的名字,某个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都有可能。他刚从一段不断变化的走廊走进一个挂着枝形吊灯的大厅,见到了一群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坐在一把坐垫柔软得不太真实的椅子上喝了一杯水,现在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生肉,听到了一个不知道指向什么的发音。

“萨曼莎是谁?”他问。

威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永康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其他人。贝丝对他点了点头,托马斯扬了一下下巴,詹姆斯·科尔特伦靠在那把他坐了可能有一百年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威廉领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少年走进走廊深处的某个地方这件事,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一条不需要被讨论的规则。

永康把生肉油纸包夹在腋下,站起来,跟着威廉走出了大厅。

走廊比大厅暗一些。

壁灯的间距变大了,灯与灯之间的阴影区域变得更长。墙纸从浅米色的素面壁纸换成了深绿色的条纹壁纸,条纹是暗金色和墨绿色相间的,在灯光下看久了会有些眼花。地毯的厚度没有变,脚步声依然被吸收得一干二净,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呼吸时气流经过鼻孔的声音。

威廉走在他前面大约两米处,步伐不快不慢。永康注意到威廉走路时会刻意避开墙纸上的某些位置——有些地方的墙纸有轻微的凸起,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贴在墙纸背面。威廉经过那些凸起的时候会稍微往走廊中间偏一点,让身体和墙壁之间保持更大的距离。

永康照做了。他不知道那些凸起后面是什么,但在这地方,任何主动避让的行为都有它的原因。

他们走了大约七八分钟。

威廉停下来。

走廊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转角,转角过后大约十米处,有一个壁龛。壁龛不大,大约一米见方,壁龛内部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垫子,垫子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了。

壁龛里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猫。

不是很大的猫,大约比普通家猫的体型大一圈,但不会让人一眼就觉得它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它的毛色是深灰色的,比阴影的颜色稍微浅一点,但比墙壁的颜色深很多。它的毛很长,看起来蓬松而柔软,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它蜷缩在那块深红色的垫子上,尾巴绕到身体前面,盖住了前爪。它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永康在离壁龛大约三米的地方站住了,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威廉。

“萨曼莎?”他小声地问。

威廉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萨曼莎。这是我们层级的百科全书。每次我们想知道什么事——哪个走廊现在是安全的,哪个房间的门能不能推,哪批物资什么时候到——都会来找她。”

永康盯着那只猫。它的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尾巴的尖端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她怎么回答你们?”永康问。

威廉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就已经是完整的答案了。

她说话。

永康把油纸包从腋下换到手里,咽了一口唾液。他的手掌心在出汗,油纸的表面变得更滑了,他换了一只手捏紧了纸包的角。

“我怎么给她?”他问。

“走过去,蹲下来,把肉放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放完就后退,不要站在肉和猫之间。”威廉退后了半步,站在永康侧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还有,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太久。放完肉就看地面,等她先开口。”

永康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木地板在他脚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像是有人在敲鼓。他走过那三米的距离,在壁龛前蹲下来。猫还在睡觉,没有动。他能看到它的胡须在呼吸中轻轻颤动,能看到它的耳朵内缘有一小撮浅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把油纸包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推到壁龛前大约两米的位置。油纸和木地板接触的时候发出了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纸张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的那个声音。

然后他退后,站在威廉旁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猫叫。是人声。女性的,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纸磨出来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调平缓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流浪者,你刚才的无理我就不当一回事了,说吧,你想问些什么?”

永康的头弹了一下,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抬头看那只猫,在最后的瞬间想起了威廉说的那句话——等她先开口。她已经开口了。

他强迫自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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