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玉璎硬着头皮送了酒。

若非必要，她现在本该躲着应丹青走，但……王家上下适合来送酒、借酒向应丹青求情的人只剩下她了。

总不能让卧病在床的婆母强行拄着拐杖爬起来。

可是她也并不知道该怎样劝酒、怎样求情。

劝酒也就罢了，听婆母的意思，无非是一杯一杯地自己喝，然后请对方也喝；但求情……

玉璎抿着嘴唇，婆母只肯告诉她说，有官差上门是因为王生生前作风有些不太检点，算是被牵连进去的。

她不那么相信，若真是小事，赵氏何至于一反常日对她的态度，又何至于去求应丹青？况且，王生已仙逝了，哪里的官差会只因为一个死人生前作风不太检点这样的小事找上门来？

会这样瞒着她，想来是天大的坏事。

玉璎攥着托盘的指尖压得发白，不见半点血色。

她踟蹰地走过游廊转角，穿堂的秋风乍然吹起，寒凉地将她全身上下吹透，待到放下托盘时也还没能暖回来。

她应当求情么，她并非不识好歹的女子，从赵氏的态度中能看出，她丈夫生前多半造了孽，应丹青这样正直的人会仅因为和她在意外中相处的浅淡缘分而压在此事么？她自己也不是没有在造孽事中吃过亏，此时心中对宝光寺里那群和尚尼姑都还有天大的怨气，她当真能昧下良心来么？可是，若那孽造得太大，兴许她也要被牵连到里头去，倘若被带上公堂，她说自己一无所知，别人就相信她的话？她毕竟是王生的妻子啊。

玉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给应丹青倒。

应丹青听着她脚步声出来时，她已经将杯口举到唇边，眼看就要一饮而尽，眉蹙似雾中山，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愁雨自浓雾里落下。

应丹青按下这只用慷慨悲壮的气势喝酒的手。

“姐姐，你从前是不是没喝过酒？酒不该这样喝的，容易醉。”

玉璎讪讪：“没怎么喝过。”

应丹青顺势从她手里将那只瓷杯带过来自己拿着：“那姐姐怎么带着酒来找我，是令姑让你来的？”

“婆母让我向您求情，可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玉璎不知道为什么，在应丹青从她手里拿过酒杯的瞬间，明明他的手也冷得厉害，可她却逐渐觉得暖了起来，心底那些上上下下浮沉不定的问题也都虚化开来，她只剩下一个轻松的念头：

她可以听应丹青的，将婆母所说所做的那些都告诉应丹青，他知道如何做是好的，她只需要听他的……她相信他。

于是她略停顿了一下，问：“所以，官差为什么要找上门呢？”

应丹青举着酒杯，在鼻尖边上轻嗅：“因为，姐姐的先夫与宝光寺有些关系。我不好妄下定论，但令姑对此未必不知。”

说着，他将杯中的酒水倾倒在地上，杯底对着玉璎：“姐姐伸手抹一下试试。”

玉璎依言，碰到杯底时，指腹感觉到了一些粉质。

应丹青：“它和宝光寺中所用的药是同一种，只是用量少，喝下不至于损害性命。”

玉璎已然呆住了：“我夫君与宝光寺——”

应丹青：“他未必知晓宝光寺中的勾当，只是也有同样的药而已。恶事定是做了的，说起来，璎姐姐已经知道了酒中有药，应该也能想到赵氏让你过来的用意吧。”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站在玉璎斜前方绕到了她身后，而玉璎对此就像是没觉察到他话语中称谓的变化一样并未知觉。

她轻易被应丹青捉着小臂往后带，听到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带你看一出戏。”

嘎吱嘎吱的响动声中，玉璎的头越垂越低，脸也越来越烧热，目光落点逐渐从应丹青摇着床架的手臂掉到地上。

……这样的声音她是能理解的，毕竟，用了情毒嘛，自然说明婆母想要这样的结果，也只有在这样的声音响起之后，等待的人才会出面。

可、可是再从咽喉中发声就不必要了吧！那种夹着嗓子的……玉璎不明白，他怎么能、能学出这样的声音……况且不仅是他自己的声音……还、还有她的。

她根本不敢细听，可那些声音依旧钻进她的耳朵，应丹青学他自己自然不会不像，但学她的……

音色上竟然真有一点相似了，可是音调……玉璎想捂住耳朵，最好是变成一粒种子掉进地面缝隙里。

她真的会发出这样、这样的声音来吗？她、她那日在禅房里对着应丹青发出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她缩着脑袋，怀疑自己听到了应丹青的轻笑声，可她既不敢在这样的声音里抬起头对上那张过分艳昳的脸，不敢看他必然含笑的眼睛，也不敢直接叫他停下。

这要她怎么说呢？

难道是：你不许再学我那时的声音了？

可是应丹青学它也不是没有缘故，不然要怎么把人骗出来呢？她自己去学这样的声音……不不，她不可以的，还是、还是得谢谢应丹青……

玉璎不知自己煎熬了多久。

她一度怀疑自己已经熟透了，因此各种感官也变得不灵敏，应丹青什么时候渐渐歇了大部分的声音也没听见、敲门声也没能听见，甚至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门外响起来的说话声，正是婆母身边的冯婆子。

玉璎调节着急促的呼吸，手按在起伏不定的月匈口，努力攒着精神——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宝光寺的禅房里，被应丹青捧着脸给她喂水那会儿。

呼吸瞬间又错乱了，玉璎逼着自己去抓冯婆子的声音。

她的语气毫无疑问是客气的，只是里头又多了几分万事落定的骄傲停当：

“……还请您见谅，冒昧地将陈氏送来，这也是因为老奴之前瞥见您在陈氏的院子里头与她说话，亲近之态，兴许是与她有情。现在看来，太太送您这份礼物不算送错。”

她口中的太太说的是赵氏。

“太太想要与您做个生意。如果您帮忙遮掩下了王家的罪过，今日陈氏就会为亡夫殉节，您身边多一个妾侍，两厢欢喜；如果您不能相助，那我家太太也只能撑着病躯上衙门，告您强迫新寡女子，致使其羞愤自尽。怎么样，应公子，您意下如何？”

冯婆子说话时，应丹青的视线始终落在玉璎脸上。

话里说了什么不重要，华胥经虽是难得的宝贝，有推演的能力，可毕竟罗织出来的是梦境。

梦境之中，人的意识比现实中迟钝得多，纵然故事梗概有三分错漏，也能自行填补过去。

重要的是梦中的情感。

自从来到王家，应丹青自觉已经将面前这个老实胆小的女子研究透了。

她一直被王家上下所困，拘束自由、压抑向往、言谈中无处不在的贬低……唯有破开这层层拘束着她的东西，让她对王家失望透顶，她才有可能放任自己爱上他，而非谨慎地克制。

在这一方面，梦比现实好用得多。

现实里他被限制着不能随意杀人，无法利用王生的死亡暴露一些本就藏在王家之中的腌臜，在梦里就能肆无忌惮地把这些凑在一处，快刀斩乱麻地让陈玉璎心思动摇，再从梦中之爱迁移到现实中来，帮他尽快地处理好这桩灾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