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扫完第十二个茅厕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扫帚柄上的粪便干成硬壳,把他的手掌磨掉一层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他站在最后一个茅厕门口,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远处传来铜锣声,是杂役处开饭的信号。他抬起头,看见几间破草屋那边亮起一点火光,几个黑乎乎的人影围着一口大锅,手里端着碗,正往嘴里扒拉着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过。

沈墨渊把扫帚放好,朝那几间草屋走过去。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石,硌得他脚心生疼,他没停,加快了步子。

草屋前的空地上,一口黑铁锅架在石灶上,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三个杂役正围着锅喝粥,看见沈墨渊走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新来的?”

沈墨渊点头。

瘦高个儿嗤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锅:“来晚了,没了。”

沈墨渊往锅里看了一眼,明明还有大半锅。

他没说话。

另一个矮胖的杂役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锅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半碗稀粥,端到沈墨渊面前。沈墨渊去接,那矮胖杂役却手一松,碗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

矮胖杂役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转头对另外两人说:“看见没?废灵根连碗都接不住。”

瘦高个儿笑出声来,笑声又干又涩,像乌鸦叫。

沈墨渊蹲下身子,看着地上那摊稀粥,米粒混在泥里,已经没法吃了。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的伤口里,疼得他手发抖。

但他没动。

他站起来,往破屋走。

身后传来那三个杂役的笑声,还有瘦高个儿的:“废物就是废物,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沈墨渊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破屋的门还是歪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蜘蛛网一晃一晃的。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一个壮实的身影坐在床板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方脸,左脸颊一道三寸长的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看了沈墨渊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手。

沈墨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坐。

这破屋小得可怜,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那壮汉占了半边,剩下半边堆着几件破衣服和一把生锈的锄头。

壮汉擦完手,把破布往旁边一扔,站起来,走到那堆破衣服前,把那几件衣服捡起来,塞到墙角。然后他指了指空出来的那半边床板,又指了指自己,说:“铁牛。”

很慢,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乡音。

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在自我介绍,他在说这半边床板给他睡。

“沈墨渊。”沈墨渊说。

铁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在床板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馒头,掰成两半。他把其中一半递给沈墨渊。

沈墨渊看着那半块馒头,馒头已经硬了,上面还沾着一点灰。他喉咙发紧,抬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硬得像石头,硌得牙床生疼,但他还是嚼碎了,咽下去。

铁牛没看他,自顾自地啃着另一半馒头,嚼得很慢,似乎在数着每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油灯跳了跳,火苗矮下去一截,屋里暗了几分。

沈墨渊把那半块馒头吃完,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馒头渣,他舔了舔,然后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他靠在墙上,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天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但他没哭。

他把那股酸劲儿咽下去,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朝他伸出手,他跑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油灯已经灭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坐起来,发现铁牛不在床上。墙角那堆破衣服旁边,放着一件半旧的粗布外衣,叠得整整齐齐。

沈墨渊愣了一下。

那是铁牛白天穿的那件外衣。

他摸了摸,衣服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门吱呀一声开了,铁牛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见沈墨渊醒了,也没说话,把碗递到他面前。

沈墨渊接过碗,碗壁烫得他指头发红,他没松手。

“谢谢。”他说。

铁牛摇了摇头,在床板上坐下,背对着他,闷声说:“明儿……明儿活重,早点睡。”

沈墨渊捧着那碗热水,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热劲儿顺着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他把碗放在地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做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周元朗的吆喝声:“起来了起来了!都他妈起来干活!”

沈墨渊睁开眼,天光还没透亮,屋里灰蒙蒙的。铁牛已经起了,正蹲在门口用冷水洗脸。他洗完脸,用袖子擦了擦,回头看了沈墨渊一眼,说:“走。”

沈墨渊爬起来,跟着铁牛走出破屋。

外面已经站了七八个杂役,有老有少,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麻木。周元朗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竹鞭,在地上抽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今天的事儿不多,把东边那三个兽栏清了,再把灵草搬到西边的仓库去。”周元朗说着,眼神扫过人群,落在沈墨渊身上,“新来的,你一个人清东边那个最大的兽栏。”

旁边的杂役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翘了一下。

沈墨渊知道那个兽栏——昨天他扫茅厕的时候路过,里面关着一头三阶灵兽“铁脊蛮牛”,兽栏里粪便堆了半人高,臭气熏天,苍蝇黑压压一片。

他一个人清,清到天黑都清不完。

但他没说话。

铁牛往前迈了一步,张嘴想说什么,周元朗的竹鞭已经指到他鼻子前:“你闭嘴,干你的活去。”

铁牛看了看沈墨渊,又看了看周元朗,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走了。

沈墨渊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朝东边那个兽栏走过去。

铁脊蛮牛趴在兽栏里,正闭着眼打盹,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沈墨渊推开栅栏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忍着恶心,举起铁锹,铲起一锹粪便,往旁边的推车上倒。

一锹,两锹,三锹。

手臂越来越酸,虎口被铁锹柄磨得生疼,手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锹柄往下淌。

他没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擦了擦,继续铲。

远处传来其他杂役的说笑声,有人在喊“歇会儿”,有人在骂骂咧咧。但没有人过来帮他。

沈墨渊没抬眼。

他把最后一锹粪便倒进推车,推着车往外走。车轱辘陷在泥里,他咬着牙往前推,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好不容易把车推到粪堆那边,倒完,他靠在车把上喘气。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想起昨晚那半碗热水,想起铁牛递给他那半块馒头时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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