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天光清透,空气中浮着泥土的潮润气息。

春喜搀着蔡思屏款款穿过海棠门,一路絮絮叨叨,“院里的栀子开了,婢子摘了些搁在房里,包管姨娘您今夜安眠!”

蔡思屏失眠已有几年,每每合眼,不是连心来索命,便是张氏来纠缠,一夜几惊,不得安宁。

今她心神不属,步履虚浮,蓦地足下打滑,险险摔倒。幸而春喜眼疾手快,急急搀住,嗔道,“我的好姨娘,这地上湿滑,您可千万仔细着!”

蔡氏拍拍心口,刚定下神来,眉头瞬时又拧紧,“怪了,这孟泠向来不肯服软,今次怎这般顺从?怕是藏着什么心思。”

春喜一面牵着她绕过积水,一面笑道,“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便是有心,也无力为之。”

蔡思屏听罢,心下自嘲,“她无依无靠,我又有什么可倚靠的?”

“我家里头,原先也是数得着的富户。只可惜一朝败落,把我送到这儿抵了债。”她叹了口气,压着声儿道,“若非我自个儿能争能抢,到头来,只怕跟那孟泠没两样。”

倏尔话头一转,又道,“你瞧周氏,在这府里年头最久,偏偏不晓得替自个儿打算,到末了手里落着什么了?度日艰难,俯仰由人。”

春喜惶然,自咎失言令主子徒增伤感,先掌了嘴。

蔡思屏本无责怪之意,方欲启齿,忽见孟泠冉冉而至,及前,规规矩矩行个礼,恭顺备至。

“泠娘寻我,可是有事?”纵使心中生厌,她此刻也不得不陪着笑脸,心道早日把这麻烦精打发出去,方是头等大事。

孟泠焉能不知她心思,却也只作不晓,陪着她演这出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是来给姨娘赔罪的。”

“赔罪?”对方眉梢微挑。

“昔日不识姨娘苦心,屡屡顶撞,如今方知错怪了好人。”孟泠起身,笑盈盈凑近,“那金家大郎不过是个药罐子,有今朝没明日的。若冲喜成了,我便是金家的恩人;若不成,拜过堂的媳妇,他们还能退回来不成?待我来日掌了金家中馈,自当好好孝敬姨娘。”

庭中叶影斑驳,她唇边凝着一丝笑,抬目望去,果见蔡氏眉目舒展,反握她手,叹道,“我怜你孤苦,自当尽力周全,你若懂得这份苦心,我也算不曾白费气力。”

她垂首应道,“这府里上上下下,也只您肯为我打算了。他日我若得势,定当倾力相报,助您入主锦绣居。”

锦绣居者,正室之所也。此言何指,三人心知肚明。

蔡思屏觊觎那位子久矣,今有人拱手相送,岂有推拒之理,遂眉眼一挑,唇角噙着三分笑,徐徐吐出六个字,“泠娘巧思,甚好!”

孟泠垂眸拢了拢衣襟,余光斜睨不远处愤然离去的吴氏,似笑非笑,“论起玲珑心思,还得与您讨教。”

吴、蔡二人近年明争暗斗,谁也不肯低头。不若纵其鹬蚌相持,她坐收渔人之利,岂不美哉?

却说这头,吴惜雨拂袖而归,步履匆匆。一路行来,发丝散乱,头上簪子摇摇欲坠,几欲落地。及至房中,她再也按耐不住,随手一扫,架上瓷瓶应声而碎,溅起满地残瓷。

“好你个蔡思屏!”她怒极反笑,嗓音里淬着寒意,“我道你要除掉那眼中钉,原来打的是我的主意!好,好得很!便看看你有多少能耐,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冯嬷嬷一惊,旋即定神,扶她落座,又奉清茶,轻声劝慰,“蔡姨娘先您一步入府,自恃先夫人去后便可上位,谁成想主君带回来个张氏;张氏过身,她又道熬出了头,偏生夫人您填了房。她心里恨得牙痒痒,自然是要使绊子的。不过夫人宽心,凭她那点本事,还翻不了天。”

吴惜雨仰首饮尽杯中茶,将茶盏重重一搁,“哼!走着瞧!我有的是手段扒了她的皮!”

冯嬷嬷俯身拾尽碎瓷,又将茶斟满,低声道,“那孟泠不是正查张氏的死因么?不如咱们在后头推一把,叫他二人狗咬狗去。”

吴惜雨觑一眼,叹道,“春露是我院里的人,若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岂不是引火烧身?”

“咱们不说,谁又能知晓呢?”

吴氏默然片刻,此事细细算来,知者不过三人。春露那条命是她救下的,嘴严得很,且借她十个胆,也不敢背主。

“此事你去办吧。”她沉吟少顷,还是放不下心来,嗓音沉了几分,“她娘住在城南石子巷,你暗中去寻几人带走,务必办妥当了。”

“婢子省得。”

及至午时,冯嬷嬷布膳,吴氏却只略略看一眼,搁箸起身,“这事掐在我心头,到底难安心,曹家尚由我摆布,金家却不好说。主君若真应下亲事,即便那二人没有联手,孟泠有了依傍,只怕也不会饶过我。”

她愈发不安,再坐不住,径直往玉华堂去了。

——

月光穿牖,洒一室清辉。

孟泠借那微光,掀起衣裙往膝上涂药。指尖揉按间,痛楚上涌,只得咬住下唇,留下浅浅齿痕。好在用药数日,膝盖肿处已消,步履也松快许多。

正凝神揉着,蓦地一阵“笃笃笃”声响,她心下一惊,随即辨出,是密道那头,他来了。

近来他身子大好,她便去得疏了些,孰料这一回他竟破天荒地寻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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