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幽居温泉山数月,几经波折,终归在冠礼前夕回到了辛夷城,顾了脸面,也全了大局。
对此,城主和长公子无不大悦,将这件事记在沈流玉头上,成了她的大功一件。
明璟坐在桌案对面,听两人大谈赏赐,平静地垂着眼,唇角隐隐弯起了一点弧度。
“既然要赏赐,不如赏个大的。”他说,“沈学士跟着父兄做了不少事,但有段时日没升迁了吧?”
明璟自幼孤僻,平时相见多是寡言少语,这次竟难得主动唤了一声“父兄”。
辛夷城主听了先是怔住,而后难掩激动,如同被明璟提醒了一般,频频点头,“对、对,是许久未提过品级了,如沈卿这般才学,合该同她父亲一样……”
提起沈胥,辛夷城主的话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回神后,他的背弯了下去,以手掩面,似愧似悔,“案子还没查清楚,怎么就去了呢?”
沈胥跟着辛夷城主十数载,其中情谊不是一句君臣足以概括的,无奈贪墨一案涉事者众多,城主恐动摇辛夷城根基,唯有不再深挖,在沈胥“自裁”后草草结案。
可品行如此清正的人,几番审讯后仍在喊冤,为何会在狱中匆匆自尽?
……
次日,及冠礼如期而至。
庭燎高燃,偌大的殿中灯火通明,金朱色的氍毹从殿门铺到了殿尾,处处彰显着隆重和尊荣。
宾客盈室,明璟坐在城主下首的位置,接受着群臣的道贺。
吉时既已到,入宗庙,赞礼与正宾立于两侧,为冠者唱词。
以岁之正,以乐之令。令月吉日,始加尔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1]
及冠之礼复杂且讲究,辛夷城主担忧明璟的身体支撑不住,预先吩咐能简则简,省去了一些非必要的流程,但还是避免不了部分繁杂的仪礼。
要是在从前,明璟必定烦躁,今日却罕见地很是配合,一切都照做了。
陈服器,加梁冠,肃穆的钟声敲响,响彻了整个庙堂。
冠礼将成,只剩下最后的取字这一步,明璟的神色不自知地柔软了几分,忽道:“我想自己取字,望父亲允准。”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古来男子及冠皆由重要的长者取字,二公子父兄皆在,岂有自行取字的道理?
此事虽不合规矩,但辛夷城主怜幼子体弱,除了伤天害理、危害辛夷城的事,其他没什么是不能答允的。
今日日子特殊,明璟的衣着总算不像平时那样素净了,难得披了件绛紫色的外袍,袖口滚着银边。他得了准许,在齐聚的目光下蘸取墨汁,继而落笔,题了两个大字。
——意昭。
二公子性情古怪,宾客们原本担心他胡来,看清后都松了气,纷纷称道“好字”,赞赏之语不绝于耳。
流玉立在偏外围的位置,看着描金贡纸上那端正的字迹,蓦地怔住了。
“弱雪带锋藏,心远意自昭。”
日光泼洒进来,将整个大殿映出了琥珀色的霞光,中间那人似有感应,就那么抬起眼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沈流玉,沈学士——不,现在该称呼沈少卿了。
众人说着吉祥话,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明璟目光沉静,遥遥望着她,眼底悄然泛起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万籁俱寂。
好像热闹中开辟出了一隅天地,只属于他们自己。
……
进入春天,明璟的身体还算争气,虽然还是日日靠参汤吊着精神,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咳嗽了。
沈流玉升了官,公务依然繁忙,得闲时也会去找他,有时兴致颇佳,便如那日在温泉山那样推他出去散步、吹风、教他吹叶子歌。
当然,这是和睦的时候。两人秉性未变,冲突也是家常便饭,明璟嘴上不饶人,最会阴阳怪气,流玉碍于规矩不与他争辩,有时被故意刻薄和“敲打”了,便兀自回长公子府邸去,回头给他传几封不痛不痒的情报。
明璟哪里看不穿她的敷衍,却懒得同她计较,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早没了什么勾心斗角的心劲。对这个身在曹营、心亦在曹营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睡时安稳,醒时鲜活。
这是对明璟来说,最好的一段时光。
四月,沈流玉奉命前往外城办事,返程途中不慎着了风寒,回来后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烧。
长公子府邸的大门一关,相当于彻底割断了她和明璟的所有联系,明璟对此只过问了一次,倒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春风宜人,他开始变得喜欢出门,尤其喜欢去一个地方——圣女祠。
只要身上的披风足够厚实,他坐在圣女石像下,一待就是一整天,就像在静心堂祭奠亡母那样长燃香火,不曾断绝——辛夷城的百姓不信神佛,唯独信仰身怀镇幽之力的圣女,认为有了圣女的护佑,就可以长生长乐,万事无忧。
深夜,雨点击打着窗棂,唯此处一方僻静。
祠堂中,圣女石像法相庄严,无声俯瞰着众生。明璟没有离开,静静望着那疏离又渺远的眉目,恍惚间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既熟悉,又陌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摸石像冰冷的裙角,像连通了某种感应,转眼便跨越了时空千年,失神之际,眼前竟又浮现出了沈流玉的脸。
明璟怔住,不知为何,惶然乱了呼吸。
管家以为他仍在怀念华夫人,宽慰道:“夫人功德无量,现在肯定位列仙班,到圣女座下享福去了。”
窗外隐有闷雷声响起,雨声渐大,将人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没再出声,蹙着眉,将紫檀珠缓缓贴近胸口,听见了自己错乱不安的心跳。
烟火缭绕,明璟低下头,以一种臣服又堪称亲昵的姿态,轻轻抵在圣女像前,如同在祈求、祷告着什么——就像近日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
他这才发现,原来人在满心期盼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连求神拜佛都显得那样无力。
一夜风雨急,拂晓时分方歇。
东山日出,阳光泼洒进来,派出去的手下终于匆匆归来,跪地禀报:“公子,长公子府邸那边传来消息,沈少卿高烧已退,想必再养几日便能大好了。”
明璟一宿未眠,脸色又苍白起来,呼吸微乱,眉目却迎来了久违的舒展,仿佛在经历过紧张的变故后,骤然松动的那一根弦。
“回府吧。”他道。
一群人生怕主子在此受寒,有了吩咐,忙簇拥着他行动起来。
圣女祠外,几个小乞儿坐在墙下,人人手里拿着个碗,看见贵人路过,一股脑围上来讨要钱粮。
侍卫们守在明璟身边,正准备如往常一样将他们拦下来驱散,却被明璟制止了。
混迹街坊的小乞儿惯会看人脸色,见势不再畏惧,一个个巴巴地盯着明璟,排成了一横排。
大雨初停,尚有寒意,离他最近的小男孩最瘦弱,仅用破烂的衣裳勉强蔽体,微微发着抖。
明璟看了他许久,低头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
管家惊诧,“公子,天还冷——”
明璟摇了摇头,执意将披风围在了小乞儿身上。
回去的路上,明璟一如从前那样沉默,管家在车外随行,须臾,听见他问:“去年,城里是不是收成不好?”
“是,去年遇上涝灾,冲毁了不少农田。”管家如实答。
车中没有再传来声音。
就在管家以为这段对话到此为止的时候,那道低低的声音复又传来,“以我的名义建粥棚,开仓施粥,一应花销从府上的账目出。”
……
一场大病打乱了流玉的步调,等到她终于苏醒,发现卧房还是自己的卧房,而杨柳竟然在她身边。
杨柳守在她床前,见她醒来很是高兴,问她是否头晕是否口渴,从头到脚都关切了一通。
流玉让她扶自己起来,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二公子听说你病了,特意放我出来的,还让我带了好些珍贵的药材,我不认得几件,便全交给府医了。”
杨柳笑着答,“现在看来,那些药材当真有效。”
他自己就是个药罐子,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药。
提起明璟,流玉问:“他最近可好?”
“二公子近来恢复了许多,还常去外面走动呢。”杨柳道。
流玉听后心下稍安。她挂念着手头的公务,想尽快去处理,无奈身体依然处于虚弱状态,刚一起身,便感到一阵晕眩。
她险些没站稳,杨柳劝道:“你就放心吧,炎将军接管了你的差事,已经全帮你处理过了,现在该是有条不紊。”
炎庚嘴上爱开玩笑,看似轻浮不经,但论起做正事的时候,这府上没有人比他更可靠了。
于是,流玉被杨柳拉着,半强迫地按回了床榻。
杨柳向她坦诚:“说起来,其实在你发热的这几天里,炎将军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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