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只是一个平凡的晚上,夜幕已深,风虽冷但轻柔,适合高中生们一起聊天说笑。

于是在晚训结束之后,大家约着一起去坂之下商店吃肉包。像是轮回,也像是什么不变的传统,请客的人从泽村大地变成了缘下力,而争着要吃的主力依然是那几位。

目前为止,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

“好吃,”店外寒冷的空气中,日向翔阳捧着冒热气的肉包咬了一大口,因为被烫到而说话含含糊糊的,“可以专门去开一个包子店了。”

影山飞雄刚把纸包拆开:“要是再开一个包子店,教练就没时间指导我们了吧,笨蛋。”

“哈?我才不要被影山骂笨蛋!”

在两人小学生一样的斗嘴中,旁观的山口忠表示不能理解:“重点竟然是不想被影山骂吗……”

月岛萤对那两人的吵架一向没什么兴趣,对所谓的训后团建也兴致缺缺:“单细胞生物的关注点在哪里都不奇怪吧。山口,什么时候走?”

“啊,我马上吃完,阿月等我一下哦!”

他掀开纸包,一言不发地咬了一大口。月岛萤撇了他一眼,适时地递去水杯。

相比起二年级的兵荒马乱,一年级就显得和平多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谁才是前辈。

“感觉影山最近好像回归平常心了,”缘下力望着影山飞雄道,“上周的那个状态真让我有些担心呢。”

他原本的预想是,在这段时间里可能还会有几次摩擦,然后影山飞雄才能彻底稳下来。毕竟竞争对手带来的压力是很难缓解的,而影山飞雄只是一个二年级学生。他虽然没法完全理解那种紧绷的感觉,却也能想象得到。

可是居然出乎意料地顺利。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缘下力也感觉有些惊奇。

“解决了就好,其他的不重要!”西谷夕开朗地比了个大拇指,“毕竟啊,不管怎么说影山也是前辈了,前辈就要有前辈的样子嘛,不然怎么能成为一年级的依靠?”

乌野的前辈似乎总是格外靠谱,在各方面都是如此。时田非常真诚地说了一句:“是的,前辈们超可靠的!”

八乙女悠和庄子也点头表示赞同。

在后辈信赖的目光下,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倒是不好意思继续吵了。他们对着对方哼了一声,开始咬自己的那一份肉包。

“影山真的很厉害,这么快就把状态调整好了。”缘下力接着自己之前的话题道。

影山飞雄对缘下力颔首,说:“对不起,上周给大家添麻烦了。”

“别放在心上。”

“话说,龙,”西谷夕看向一旁戴着毛线帽的田中龙之介,好奇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哎。是有什么心事吗?”

这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田中龙之介平时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哪怕升上高三,成为了排球部里年纪最长的一批人,也没有端什么前辈架子。他只在一年级入部那天照例摆出了一副恶人脸,美名其曰“新人不能惯着”,但第二天耐心教后辈扣球时就破功了。

相比起其他前辈“咻”“砰”的拟声教学和寡言少语的压迫感,田中龙之介简直是一年级心目中的梦中情前辈。一年级的八乙女悠和时田都比较擅长交际,立刻就跟他变成了好朋友,而庄子虽然有点内向,但在两位同期的带领下也慢慢和田中龙之介搞好了关系。至此,一年级和田中前辈的距离感彻底消失。

所以他今天的沉默确实让人在意。

“这个嘛,”田中龙之介咽下口中的肉包,表情严肃地仰望天空。就当大家以为他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要说时,他沉声道,“……要是有可爱的女朋友祝我比赛顺利就好了。”

众人愣了一下。

缘下力扶额不愿再看:“又来了……”

去年活动室里的场景,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离谱。

闻言,西谷夕和田中龙之介一同仰望天空,表情如出一辙地凝重:“是啊,龙,这可是我们三年级的告别战。”

缘下力:“那就别给告别战加些奇奇怪怪的幻想行吗……”

“可——是!”严肃的形态一秒消失,田中龙之介非常激动地道,“这种想法很正常对吧,很正常吧!”

“对你来说确实……”

“这不是对谁来说的问题啊!所有人都一样的吧?在我状态不好的时候,要是可爱的女朋友可以陪我待上一会儿,我的状态立刻就能恢复的啊!”说完后,田中龙之介对一二年级的人征求支持,“对吧?”

一年级们瑟瑟发抖不敢吱声,就连经常充当气氛组的时田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地拉扯了好久,最终决定和两位同期一起闭嘴,看起来经历了相当煎熬的心里挣扎。

缘下力:“真是辛苦了啊,时田。”

二年级这边,月岛萤不用说,早就把耳机戴上假装听不见了。山口忠替他向田中龙之介道歉,也巧妙地逃过了附和的时机。日向翔阳在一边脸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排球部全都是纯洁男高呢。

这时,影山飞雄认真地道:“田中前辈说得有道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所有人的视线都像磁吸一样移到他身上,但一时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看吧,我说得有道理……”刚在得到支持的自满中沉浸了没几秒,田中龙之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道,“等等,刚才附和我的是影山?”

默认一般的寂静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会……吧?”田中龙之介表情僵住,腿脚却异常迅速地让他瞬移到影山飞雄面前,随即双手重重地拍上影山飞雄的肩,让后者忍不住缩了缩,“影山,你、你怎么了?”

影山飞雄没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吗?你刚才的话就好像是有女朋友的人的发言一样啊!”

田中龙之介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的人是一直以来脑子里只有排球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的后辈,还是感觉割裂感特别强。

被前辈死死地盯着,影山飞雄还是小声地道:“我是有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一副好像他被夺舍的样子?他不理解。虽然交换身体这种事确实发生过,但目前并没有。

话说,大家都不知道吗?

……好像确实不知道。他没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这下子所有人确确实实地三观炸裂了。

只了解一半信息的二年级组:啊?绪方同学答应了?

只了解另一半信息的一年级组:啊?影山前辈答应了?

看似了解最多的日向翔阳和八乙女悠:啊?他俩什么时候意识到互相喜欢的?还以为以他俩的速度要等好久来着……

先前有猜想的时田和庄子看向八乙女悠:你怎么没告诉我们?

八乙女悠:绪方同学也没告诉我呀!

……什么都不了解的三年级组:不是,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啊?

西谷夕冲过去和田中龙之介一起死死盯着影山飞雄,声音悲壮:“说清楚!影山你小子今天给我说清楚啊啊啊啊啊——”

掌握信息比较多的日向翔阳最先接受现状。他很想提醒西谷夕注意一下表情管理,但他担心现在说话会被对方无差别攻击。

影山飞雄还没来得及说话,迎接他的是田中龙之介的另一波攻击。只见本就长了一张凶神恶煞脸的前辈双目圆睁,连珠炮般地问出一连串问题:“什么时候的事?那个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吗?可爱吗?她为什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喜欢她?你们的星座相合吗?你们有共同话题吗?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谁先告白的?时间地点人物?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大晚上的,还有点可怕。

缘下力凭着肌肉记忆把两个人拉开了,虽然他脸上也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啊?带下划线的一号球服已经穿了将近一年,缘下力早就不像一开始那样遇事总想请教泽村大地了,但他此刻第一反应还是想拉个靠得住的人。也不是为了请教什么,就是纯粹地、想要心里安定一点,想要体验脚踏实地的感觉,然后让这个人告诉他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他没有出现幻觉,世界也没有崩坏。

不是,影山怎么会想排球以外的事的啊?

而其他人还沉浸在各自的信息差中没回过神来,一时无言。他们暂且还没意识到,只要和身边的人对对情报,就能知道另一半的信息。

影山飞雄看了一圈:“大家……怎么了?”

他居然还成了在场唯一一个状况外的人,开什么玩笑。

田中龙之介恶狠狠地道:“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啊,你这混蛋!”

“哦,好。”乖巧地应了一声,影山飞雄好几秒没说话。在眼前两人愈发不善的眼神中,他硬着头皮问道,“那个,前辈刚才问的问题是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

其实他刚才就没怎么听清,前辈的语速太快了……

西谷夕痛心疾首,已经到了神志不清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有女朋友就可以随便忘记前辈的问题吗???”

“不,我只是……”

“好了,西谷,”缘下力再次凭借肌肉记忆拦住了他,说道,“刚才的那一串问题谁都记不住,不要为难影山。”

西谷夕看向缘下力,表情变得相当复杂:“力,你用呆滞的表情说这句话看起来很有违和感啊……”

田中龙之介的记忆力倒是前所未有地好,他一字一顿地道:“我问的第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影山飞雄回想了半天,说:“上上周日。”

倒还不算太远,看来没有瞒他们太久。

“西谷,有日历吗?”田中龙之介一本正经地问。

“在找了,龙。”西谷夕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日历来,正仔细地翻找着。

影山飞雄不理解:“为什么要翻日历?”

“像这种纪念日是要铭刻在心里的好吗!真是的,为什么连这都不知道的人会有女朋友啊!”田中龙之介对他的态度依然非常恶劣,虽然说的做的都是为他考虑的事。以至于其余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找到了。”西谷夕正色把日期报了出来,一字一顿,像是播音员。

田中龙之介对影山飞雄重复了一遍,大声道:“给我记在心里!知道了吗!”

“好的。只需要记住就行吗?”虽然前辈的教导来得莫名其妙,影山飞雄还是默默地接受了。

“当然要在纪念日给女生买礼物庆祝啦,我说你——唉……”

田中龙之介看起来很心累。

影山飞雄:?

影山飞雄:“田中前辈,你还好吗?”

“下一个问题……”田中龙之介恍若未闻地继续道,“那个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吗?”

影山飞雄点头:“是。”

“……”

“你就说个是???”田中龙之介怒道,“详细点啊!”

“详细……?”问题开始深入,影山飞雄后知后觉地开始不好意思,但又执拗地不想表现出来,努力保持着平时的语气道,“是一年级的。”

西谷夕面无表情地撸起袖子:“你这混蛋。”

缘下力拉了拉他:“冷静点。影山是十二月份的,他们只差了不到一岁。”

“等等,”问到这里,田中龙之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一二年级的人,“你们为什么不惊讶?”

一二年级:“……”

“你、你们不会早就知道吧?”

日向翔阳不得已开口解释:“田中前辈,我们也只是知道一部分……”

然而在他话音落下之前,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的表情突然变得格外沧桑:“这就是代沟吗……年纪大了,后辈有秘密不跟前辈分享了……”

“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啊田中前辈!!!”

单细胞的气息太浓,月岛萤默默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们知道那位女生是谁吗?”

“额,大概知道……”日向翔阳扭头和影山飞雄确认道,“是绪方同学对吗?”

影山飞雄:“……为什么你会觉得可能是别人。”

除了两位女经理和绪方纱纪以外,他甚至不记得他和其他女生讲过话。

得到肯定之后,日向翔阳点点头,连忙又对两位前辈解释道:“但、但是我们也只知道这些了,真的,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日向翔阳的眼神非常真诚。不像是骗人。

事实上日向翔阳从来没有说过谎,完全可以相信。

“嗯……”

三个年级三种信息差是这样的。

不过,这样一打岔,三年级的人稍微冷静些了。

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后辈反而是最先脱单啊。他们突然有些感慨,甚至记忆已经闪回到了第一次见影山飞雄的时候。这种莫名其妙的长辈感就这样冲淡了怒意和不适应。

缘下力对影山飞雄打趣道:“对影山来说,生活里有点排球以外的事也算好事吧。”

影山飞雄低下头去掩饰自己脸上的温度:“谢谢缘下前辈。”

虽然每次都承认得很坦然,但他其实还是不太适应。不适应向别人坦白,不适应迎接别人惊讶的眼神,也不适应承认自己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

他现在已经有了可以随时约出来见面的人,见面后不一定是打排球,完全可以做别的,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这依然显得陌生。

不过他好像也在慢慢适应了。

而且,并不讨厌。

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一边一个拍拍他,消气后语气很爽快:“刚才对你的态度有点过分,抱歉抱歉。”

“没事的,请前辈们不要放在心上。”

空气这才安静下来。大家默默嚼着剩下的肉包,相对无言。

然而很多时候,安静并不一定完全是好事,尤其是在巨大的冲击之后。因为大家往往会不自觉地回味刚才的事,然后想到一堆一开始没发现的“有趣”的方面。

“上上周日!”日向翔阳惊觉不对,猛地看向影山飞雄道,“那不是国青集训结束的日子吗?”

影山飞雄坦然地道:“哦,我们恰好在东京遇见了。”

“又是东京,”田中龙之介对东京似乎有着某种执念。他恨恨地咬了一口肉包,“哪怕只是暂时的city boy也会有大都市加成吗……”

缘下力忍不住吐槽道:“那是什么啊?还有,别再提city boy这个词了,要是今年春高遇见音驹还要再丢一次人。”

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回味过来的是西谷夕:“啊,我想起来了!绪方同学不就是之前来采访过的新闻部同学吗?我记得的,校园祭那天还来帮忙替我们化妆,当时真的麻烦她了。而且好像期中考试之前还来找悠补习过!”

突然被cue到,八乙女悠呛了一下,一边咳一边点头道:“是的,绪方同学是我的同班同学。”

“这样吗,”西谷夕像老前辈一样感慨道,“是个超可爱的孩子啊。”

日向翔阳举手补充道:“性格也超好。”

时田说:“绪方同学还是粉色头发哎,很少见。”

山口忠说:“和谷地同学的关系好像也很不错。”

听了这句话,田中龙之介一拍手道:“这样说来,上次清水学姐来帮忙的时候,绪方同学能跟清水学姐正常说话来着,还是一连好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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