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希波克拉底(大修)
桑露把最后一摞盘子收好,围裙解下来叠了叠,转头看向陈易。
“学长,我这快忙完了,要去店里坐坐吗?”
陈易肉眼可见地犹豫着,最后还是被自家学弟的笑容击败,蔫蔫地颔首。
下午的店里没什么客人,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靠窗的桌子上。
桑露让陈易先坐,自己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一杯放在陈易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下。
顺手得就像当年陈易给他带饭。
便利店周二促销,两个没什么存款的小子,掏翻口袋只能凑钱买一份“1+1”。
陈易不吃茄子,桑露不吃裙带菜,筷子一伸,各取所需,谁也不用客气。
“谢谢......”
曾经理个西瓜头被全组戏谑的男人,如今头发剪短了,规规矩矩地贴在耳边,看起来清爽不少。
看来近些日子,这个“呆瓜”学长,终于学会打理自己了。
是有对象了吗?
桑露弯起眉眼。
不过,他屁股只挨半边椅子、随时准备起身盖酒精灯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陈易宛如被按在案板上的小白鼠,惴惴不安地透过镜片上下偷瞄着店内。
“桑学弟,”见桑露轻松地喝了口咖啡,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我、你,”他越急越说不出话,“你没和我说你回国了呀?”
“......”桑露笑容收敛了些,“冷静听我说,学长。”
“我并没有出国。”
“就像你看到的,我在这家面包房工作,市集摆摊也是店里的新业务。”
陈易张大了嘴,那双常年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也瞪圆了,他盯着桑露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那安律他大学的全奖呢......?”他声音轻得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桑露摇了摇头。
“怎么会......”他肉眼可见地泄下气来,“你从没说过毕业后的去向。组里的大家还在群聊里问过你的近况。”
“那可是安律他大学的全奖......”他低着头喃喃,盯着打着旋儿的咖啡。
被外物搅动的水面,倒映着扭曲的面容。
“没去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捏紧了拳,抬起头问道。
桑露把杯子轻轻放回碟子上,杯底磕出轻响。
他知道,虽然没人说出口,但组里的大家都渴望那个名额。尤其是眼前的人。
陈易虽言行木讷,却执着得如同地心引力。
这让桑露觉得,自己像是拿着NASA照片给托勒密看的哥白尼。
他轻叹口气,难为情道:“不是的,学长。”
“我一切都好,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难言之隐。”
“那为什么?”
地心说信徒困惑地忘了结巴。
在陈易的记忆里,桑露是整个课题组里最有前途的一个。
他虽年纪小,却是导师最看重的那个,偏偏又不招人嫉妒。
他脾气好,谁有事喊一声就过来搭把手,做完自己的实验还帮别人看数据。
对研究又十分较真,数据不对就一遍遍重来,被导师骂完也不沮丧,以篇篇nature的要求鞭策自己。
甚至过节也不回家,和导师留在实验室,两人就着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等离心机转完最后一轮。
组里没人不喜欢他。
那个全奖,也是靠桑露自己的能力拿下的。
消息传到课题组的时候,陈易心底虽有一块为自己遗憾,更多的却是替桑露高兴,还自掏腰包买了双份“1+1”请客。
他不明白。
移液枪里不能加酵母粉。
飞上宇宙和脚踩赤地的,呼吸的也不是同一口空气。
“我不明白......”
他垂着头,长长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声音却从头发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越来越大。
“你忘记C栋的二楼楼梯口了吗?”
桑露错愕地看向他。
他知道,这个嘴笨的学长,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一句。
医学院的C栋二楼,楼梯旁刻着黑底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你已经抛弃为医者的誓言了吗?
“我没忘记。”
“那......!”陈易仓促抬头,恰撞进桑露甘霖般的眼中。
“我不会忘,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摇了摇头。
“只是现在,我的‘病人’并不在手术台或实验室里。”
陈易迷茫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学长,你觉得做面包不好吗?”桑露反问。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学长是什么意思呢?”桑露抬起眼睛,神情仍旧温和,上扬的语调却不这么说。
“我现在每天很充实。要学新的烘焙配比,要记住每种面团的状态,还要考虑市集的调配安排。偶尔做出自己满意的新品,也会很高兴。”
“说起来,这和做研究或者做手术,没那么不同。”
“当然不——”
“当然不一样?后者更有价值?精英主义比小民生意销路更广?”桑露措辞犀利,语气温和。
“......”
陈易学长本就不善争辩,被他这么一噎,脸都涨红了几度。
“你这是稻草人谬误......”
“什么稻草人火柴人?”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路西尔正站在面包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刚推门进来。
他穿着件黑色风衣,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口罩被拉低到颌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从陈易磨得起毛的袖口一路扫到脸上。
他走到桑露身边,俯视着嗫嚅的男人。
明明比他年长,在他的目光下,却像一只被鹰盯上的小鸡。
“聊什么这么开心?”他挑高染成金色的眉,“方便我加入吗?”
他大大咧咧单手搬过旁边的座椅,毫不客气地插在二人中间。
“学长,这是路西尔,”桑露偏头,嘴角不自觉勾起,“路,这是我的学长陈易。”
没有身份介绍,路西尔撇了撇嘴。
“陈易学长以前经常和我一起吃饭,好久不见了,我们叙旧呢。”桑露眨了眨眼,里头的含义包括但不限于“控制你的狗脾气”和“别让学长难堪”。
大明星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与老婆的“前”学长相安无事。
长睫下,眼神却十分冷淡。
“对、对不起……”被金发男人的冷厉气场吓得汗毛直竖的陈易站起来,差点打翻面前的咖啡,“我、我打扰到你们了,我这就走!”
听了这话,路西尔佯装没看见桑露不满地抿嘴,立刻挂上营业假笑:“我送你,学、长。”
“咿——!”
像被狮子叼住脖颈,陈易浑身僵硬,被路西尔揽着肩膀带出了“Lover”。
“你、你好......”陈易闭着眼,拳头攥了攥,像在给自己打气,“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请说吧,别、别杀我!”
“......”
原本想给对方一个小教训的男人见状,也失了兴致。他松开手,退开半步。
“你和桑露说的我都听到了。”
见年长的鹌鹑怔神,路西尔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我只问你一句。”
“你在乎的,究竟是现实的桑露,还是你记忆里那个前途无量的学弟?”
“你......”陈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别在桑露身上追寻自己。”
路西尔却已经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回店里去了。
迷茫的男人站在街边,抬起头。
隔着那层玻璃,他看了店面一小会儿。
见人走了。
桑露转过头,失落地沉默了几分钟。
过了会儿后,才打起精神问无所事事玩他手指的路西尔:“怎么突然来了?”
路西尔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交叠,语气依旧不痛快:“我不来,你不就被他白白欺负?”
“他哪能欺负我?”桑露哭笑不得。
然而,说完这句话,他的眉眼也不自觉耷拉下来,像只被淋湿的小动物。
路西尔见了,也顾不着再就刚才的插曲提问,连忙换了个话头。
“张无忌给我接了支香水广告,就在公司里头拍摄。
“反正摆完摊下午休假,来看你老公帅瞎全场,怎么样?”
说完还抛个媚眼。
桑露被逗得眯眼笑起来,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这才散了大半。
这时,店门口又传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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