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斜斜掠过纸面时,那两页看似粘成一体的旧纸,忽然显出一道极细的夹脊。
沈知遥原先以为,那不过是潮气留下的褶皱。如今靠着书托,把册子微微倾斜,才发现夹脊沿着页根伸出一小段,底下压的竟是另一种纸。纸色浅灰,纤维也更粗,和上层的旧页格格不入。
“先别碰。”
负责古籍整理的老师将冷光灯往外挪了一寸。
“能看见夹层,并不等于能把它揭开。你带来的这册,纸页已经脆了,粘合处还不知道用过什么材料。再往里掀,极可能把底下的字也一并扯掉。”
沈知遥收回手。
“那还能不能辨出些东西?”
“可以换角度留影,先看透出的笔画。成像效果怎样,得看纸的厚薄和墨有没有渗透。读不出来的地方,就暂且留着。”
老师调好书托,让她用支架固定手机,分别记录正面、纸背和页根的细节。灯光只作短时间的辅助,拍完一处便熄掉,不让脆弱的纸页长久受热受光。
沈知遥照着要求操作。她放大其中一张照片,把纸背透出的字形翻转,再同另一页的笔迹并排比较。先前勉强认出的“隔”与“渡”果然还在,中间那一字上端残缺,下面却留着两道分明的竖线。
老师用铅笔在草稿上勾出笔画。
“这个字很像‘界’。但残的地方不少,还不能当作定论。”
沈知遥将它暂记作“界?”,继续往右看。
“渡”后面,还有一个被粘痕遮住下半部的字。她试了几个角度,终于在另一张侧光照片里辨出一小段斜笔,像“形”字残存的右侧。
四个字写在一列细窄的空白上,前后皆有被裁去的痕迹。
隔、界、渡、形。
沈知遥在笔记本上连着写了一遍,忽然觉得四周安静下来。
“这是某种法术名?”她下意识问。
老师看了看那四字,又翻回册中其他记载。
“从文献角度,只能说它可能是一处标题或术语。真要解释含义,还得看前后文。‘渡形’也可能是某种修辞,你别被几个字引着走。”
“我明白。”
她将问号一个没少地保留在照片旁。
然而心跳到底快了些。
许多日以前,她只能凭梦里那个人的一句“秦地”,猜测彼此隔着怎样的距离。如今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与“越过界限”有关的旧词。它未必指向那片梦,甚至未必能付诸实践,却至少是一处可以继续查的笔迹。
她不敢轻易放过。
* * *
老师借她看了几份修复前后的公开图录,让她明白旧页的夹层可能有许多来历。有人为加固书脊塞入废纸,有人重装时裁去前人的批注,还有人将两份原本毫不相干的手稿拼成一册。
沈知遥认真记着,回去却仍将时间花在外婆留下的那本旧册上。
她把封皮、页脚、旧线孔与每一处能辨明的边注分开建档。几张纸的裁边并不齐,有一页尤其明显:左边距比其余书页窄去不少,紧贴页根的地方还留着半道朱色细线。
她没有拆书,只按照照片推算裁缺的大致位置。
那条朱线的颜色,和另一张夹页上“此处不可连”旁的朱点很像。
她先把两张照片放在同一页,随后又主动划开,写下“颜色近似,不能证明同源”。这些日子反复核证的习惯,终究比最初那点兴奋更靠得住。
真正有用的线索,出现在册子后半部分。
那页原本记着纸张吸墨的注意事项,页角有一道补裱的窄边。沈知遥将侧光照片调得清楚些,隐约看见补边下面透出两行更早的字。墨迹深浅不同,字也写得紧,像是刻意利用空白夹存的断句。
她逐字临下,能辨出的只有几处:
“……以枢定来处……”
“……识乘隙……形须载……”
最下方还有半句,墨迹恰好断在纸缘,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归”字。
沈知遥握着笔,半天没动。
“以枢定来处。”
旧宅地板下的铜纹,恰恰也是她所知唯一可能与梦境有关的阵枢。那时自己伸手碰到冰凉的铜面,星魂又因神识失衡,才有了后来的共梦。倘若这里的“枢”真指同一种东西,后面“识”与“形”的分别,便尤其值得细看。
梦里相见的是神识映像。
可她想要的,已经不止是再梦见一次。
沈知遥将那几行残句抄进另一张纸,再读一遍,忽然发现最危险的一处空白就在中间。
“识乘隙”之后断了半行,紧接着才是“形须载”。何物承载?由何处抵达?归字后面又是什么?
没有答案。
这张纸绝不能凭几处残字,便拼成一套可以施行的术法。
她把“归”字用红笔圈出,圈得比其他疑处都重。
* * *
“青砂的来路,查到了。”
傀儡立在石阶下,呈上一只封口的布囊。
星魂接过,捻出少许细砂。砂粒里混着几粒颜色偏暗的碎石,和先前假术印残屑中的杂质大致相符。
“运货之人呢?”
“已扣下两个。一个自称只负责过磅,另一个受人雇佣,夜里曾把三只箱子换上小舟。”
“箱中何物?”
“二人供词不一。一个说装的是旧铜器,一个说是药材。属下正在核查。”
星魂看着供词,手指停在其中一道被涂改的重量记录上。
货箱装药材也好,铜器也罢,换船后重量忽然少了近半。若两人皆未说实话,那便说明有人提前把真正要运的东西取走,只留空箱引人追查。
“去查他们换舟的时辰。经手者一个也不要漏。”
“是。”
“把那两个扣下的人分开审。若供词再有出入,先追能相互印证的部分。至于有人想编出什么好听的故事,本座没兴趣听。”
傀儡领命退去。
星魂将布囊封好,另取来一道禁制外缘的巡守记录。几处假印都留在明面上,显然只为误导;真正被调走的货物,才是眼下最需要追究的去向。
忙到最后一份文书批完,他才将那几页有关异梦的绢帛从匣中取出。
纸上画着沈知遥曾提出的双环合符。外路承势,内圈定息,中间刻意留白。她当时在一处交点上坚持不肯补线,理由是所用符材不明,任凭他以阴阳术推算得再顺,也不能代替落在纸上的实际条件。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新解。
星魂将绢帛放在案旁,重新验看那幅尚缺半面的铜纹草图。他清楚记得她曾为“此处不可连”与铜纹的空隙争辩过许久,如今两份材料只剩在各自手中的残形。若缺掉的半面始终不见,再精巧的推演也无从印证。
他略一凝神,探向昔日神识共鸣的方向。
无声,无应。
那处滞涩已经完全平复,运功再无阻碍。他收回神识,在卷尾添下最新的结果,随即将纸折好。
没有新事实,便到此为止。
待下次属下呈报,他仍须处置渡口的案子。至于梦里的女子究竟身在何处,眼下既无途径查到,也没有理由凭一段早已断去的牵引胡乱揣测。
* * *
沈知遥从图书馆出来时,包里多了几张打印好的局部照片,旧册仍由她小心包在硬纸夹内。
她先去上课,下午又和同学对了一遍作业。考试通过后的几天,课程轻松了一些,学校却通知下月还有一次分组展示。她给自己分到的资料定了截止日期,回宿舍便做完一半,才去碰那本旧册。
室友看她又拿出旧书,随口问:“你外婆的手稿查出什么了?”
“有几个字以前没认出来。可能是旧符书的术语,前后都缺着,还得慢慢查。”
“修起来是不是挺费钱?”
“可能。我先问了老师能做哪些非破坏性的检查,正式修复还没定。不能为认几个字把整本书弄坏。”
室友应了一声,又忙着自己的作业去了。
沈知遥望着桌面上的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既不能凭空唤回那片梦,也不能从学校宿舍里碰到铜片。倘若跨界术果真存在,旧宅阵枢便很可能是不可替代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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