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6日,政府迁往瓦伦西亚。

11月7日,马德里却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沦陷。

在她下定决心、并征得坎通副馆长的允许之后,罗莎却没有办法如此迅速地离开马德里。坎通申请的前往瓦伦西亚的通行证遭到了接连拒绝,因为政府声称他们“工作地点在马德里”。

即便是拿美术局的命令也没有用。除非有明确的调令,否则从官方渠道来说,他们无法离开马德里半步。

“需要我想办法吗?”费尔南多问道,“我的老朋友负责运输工人的工会,他可以搞到通行证。”

说话时,他们正沿着丽池公园西侧的阿方索十二世街疾步走着。

城市漆黑且寂静,地面散落着碎石与木枝,黑影如鬼魅一般缠绕在两人的影子上,拖累了他们的脚步。

罗莎拢了拢衣领,声音在夜幕中更加飘渺:“不。已经麻烦你很多了,费尔南多。起码这件事,我想自己试着解决。”

她向前走了几步,视线略过狰狞的树影,再度开口问:“你不打算离开吗?”

“离开马德里?”

“嗯。”

费尔南多的脚步停顿了几秒,目光忍不住落在罗莎蓬松的栗色卷发上。他深吸一口气,心脏中卷着无法言说的酸涩,“我得留在这里,罗莎,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不想让给佛朗哥。”

他得留在马德里。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遗憾与若有似无的不舍却还是缓慢滋生着。罗莎怔愣地看了他几秒,只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费尔南多准备讲话的时候,轰炸机再度刺穿寒冷潮湿的雾气,将炮弹从空中抛掷而下。

没人能判断出炮弹的落点,他们只能拼命奔跑。

其中一枚炮弹砸在百米开外的屋顶上,灰色的房屋瞬间坍塌,粉尘与碎屑在空气中弥漫开。砖石被巨大的冲击力打成齑粉,碎裂在罗莎眼前;一同迸溅开的,还有温热的、属于人类的血液。

罗莎浑身一颤,双腿几乎跪倒在地面。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被砸碎的玻璃碎片。耳膜的疼痛几乎刺穿了她的太阳穴,她几乎觉得脸上冰冷的水珠是遥远的血滴,于是下意识伸手抹了抹,却空空如也。

汗水、泪水、或是血液,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茫然而不知所措时,费尔南多猛地拽住她的手。

“快走。不要耽搁!”——他们已经走到了独立广场,距离罗莎家所在的豪尔赫?胡安街,只剩下最后一百米远。

“别害怕。”他又再次补充。

她没有害怕。罗莎心想。

但眼前这一切让她联想到了他们初见时。那是在两年前的奥维耶多,寒冷的夜雨中,费尔南多就是这样拽着她的手,从米耶雷斯走到奥维耶多,像是永不倒塌的树木。

尽管不合时宜,但她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荡漾起涟漪。

*

大门被猛地拽开,罗莎被率先推进去。

而后,费尔南多的身体也挤了进来,两人靠在门廊的两面墙壁上,彼此对视着,喘着粗气。

罗莎抬起胳膊,平举起手掌——她注视着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并非由于脱力,而是出自生理本能的恐惧。

“罗莎,看着我。”费尔南多在她对面大声喊着,只有这样,他的声音才能勉强改过屋外的轰炸声。

“……”

罗莎没有听到呼唤。

她的耳膜被嗡嗡的鸣叫阻挡住,听觉近乎失灵,只能感受到从墙体传递而来的轻微震动,以及从骨骼深处传来的缓慢的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遭遇空袭。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罗莎!”费尔南多用力地抓住她颤抖的肩膀,再次在她耳边呼唤。即便是平日里再勇敢不过的席尔瓦小姐,今晚走在生死边缘时,也仍旧会恐惧。

这是一种面临危机的本能。费尔南多经过了许多年的训练,才勉强克服了。

“我……”她刚一开口,身体就瞬间被费尔南多拽入沉重又激烈的拥抱之中。

鼻息萦绕着一股温暖且柔软的烟草味,仿佛是夏季被晒得松软的干草味,或是博物馆被晒得干燥的油画味。罗莎停止颤抖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泪水无法停止,呼吸也仍旧急促。

罗莎伸手环抱住费尔南多结实的腰肢,几乎要把自己的身体埋进他的,好让他分担掉恐惧与慌乱。

窗外的轰鸣逐渐归于平静。

轰炸机返回马德里南侧的赫塔菲机场,就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阴云密布的夜空里,连航迹云都无法看清。

费尔南多呼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罗莎的后背:“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罗莎。”

安全。

这个字眼让罗莎短暂地冷静下来。

她给自己泡了杯珍贵的洋甘菊茶,用于安神助眠,并给决定留宿的费尔南多也端上一杯——今夜轰炸频繁,赶夜路回家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滚烫的水蒸气氤氲在半空,让室内温度缓慢上升了些。温暖而湿润的、几近羊水的氛围,让罗莎紧绷的神经松懈了许多。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抓起布列尼亚的手绘瓷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倘若炮弹正中我们头顶,我们会一起一命呜呼。”费尔南多仍旧站在窗边,注视着黯淡且低矮的夜空,一边同她开着玩笑。

“并不好笑,费尔南多。”罗莎板起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我们可以待在地下室里,来避免国民军的攻击。”

窗帘被“刷”地牢牢拉上。

费尔南多的手指紧紧拽着漆黑的窗帘布,声音如同沉郁的夜色,缓慢渗透而来:“德国的秃鹰军团前几天到马德里周围了。强大、凶残,并且拥有相当先进的飞机与弹药,我们没办法应付。”

罗莎缓缓披上毛毯,并把自己蜷缩起来,倚靠在沙发上——在寒冷的十一月里,这种姿势能给她最大的安全感与暖意。

“真是坚实的同盟啊。”她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讥讽。

费尔南多也跟着哼笑一声。

不过,常年的军事学习让他有另一层看法:“与其说是同盟,不如说德国人是把马德里当成训练场了。他们把西班牙人当作靶子来练习,从而吸取一些实战经验。”

他几乎要啐出口:“真是卑劣的行径。”

费尔南多的话令人一知半解。罗莎皱了下眉:“你说的实战经验是什么意思?德国人想对付其他人吗?”

“或许是的。”

她下意识瑟缩着,身体如烫熟的虾一般蜷缩得更紧,“谁?”

这句话却没能得到回应。

费尔南多走回沙发旁边,垂头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

这是一个晚安吻。

“我不知道。而且,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你该去睡觉了。”他说,“明天还得去普拉多,不是吗?”

——他着实不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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