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营地。
裴家人丁稀薄,此次来围猎的只有裴太傅与裴砚二人。
裴太傅年逾六十,身子不大好,喜好清净,是以裴家的帐篷都扎在偏僻宁静之地。
帐外,叶冬知踹着脚下的石子,泄愤一般,一次比一次力道大。
邬涟就和这块石头一样,冷心冷清,任她如何都巍然不动。
本来她是想尽量不打扰裴砚的,但她不认识几个人,眼下心里又实在堵得慌。
身侧裴砚看不过去,拦住她的动作,“别踹了,等会鞋踹坏了,你怕是只有光脚回去了。”
闻言她停了动作,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关怀备至,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但另一个人却总是甩脸色,说话也夹枪带棒的,你觉得这个人心里怎么想的?”
裴砚一听便知她在说谁,心下有些失落。
上次他与邬涟正面交锋,他虽语气肯定,指责邬涟对叶冬知必定别有心思,但观其言行,并无一丝一毫逾矩。
事到如今,他也有些拿不准了,但他私心不希望她一颗心全系在邬涟身上。
那样的人,太冷清,不会爱人,也不懂爱人。
于是,他认真道,“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关心,对于他来说,是负担,是累赘。刚开始他还能够客气拒绝,但若是另一个人没有知难而退,那这个人兴许会用更为恶劣的态度去驱逐另一个人。”
添油加醋,挑拨离间,非君子所为。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做。
叶冬知听完,没有再开口。
累赘?负担?
她不由得回想起与邬涟的过往。
印象中,他没有亲口承认过对她有别的心思,她所记得的,感受最多的,是无穷止的拒绝。
偶尔他对她有过些许温和,但那实在太少了。
她突然觉得有点迷茫。
也许,裴砚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今夜夜色昏沉,裴家营帐前有侍从手持灯笼,几步远的地方,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邬涟驻足看了片刻,玄色大氅厚重垂顺,将他略显清瘦的身子裹在其中。
他未束发,长发自两边散落,垂至腰际。
上午才褪了高热,眼下他没怎么进食,又加上操劳半日,头发遮住脸颊两侧,在脸上打出一大片阴翳。
露出的部分,脸色却比今早更苍白。
赫然望去,他立在夜晚的树影中,悄无声息,眼神紧紧锁住一处,恍若夜半觅食的野鬼。
周遭静谧,叶冬知也准备告辞,她抬头看向裴砚,“不早了,叨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好,早些歇息。”少年顿了顿,又道,“山中路滑,我送送你吧。”
她刚要拒绝,忽然感觉有一道怪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让她顿时毛骨悚然。
她慌忙侧目看去,却见周遭平静,并没有人。
心口无预兆地跳了跳,她心里有些发毛,出口的话改了主意,“那好,麻烦你了,裴公子了。”
“不过,送至半路就好,我不想你与邬涟再起冲突。”
“嗯,我省得。”语罢,裴砚从侍从手中接过灯笼,落后她半步跟在身后。
大约离永定侯府营帐处还有些距离的时候,裴砚便嘱咐几句离开了,将灯笼留给了她。
她穿行在各个帐篷之间,在即将回到自己的帐前时格外小心。
邬涟的帐篷一片漆黑,看来是已经睡了。
她放轻脚步,从他帐前经过。
此刻风起,风穿过林木形成风啸,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弥散在这片空间里。
但在这其中,有一股极浅的檀香,越来越近。
因为太近,甚至显得有些浓烈。
“回来了。”
一句有些阴沉的低语霎时在她耳边响起。
她惊恐地回过身,入目是披散的满头长发,随着对方的微微倾身,那些发尖便逶迤地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回来得好晚。”
他又说了一句。
叶冬知后退一步,才从那令她有些窒息的檀香中抽身出来。
她抬头望去,面前的人让她既熟悉,又觉得全是陌生。
他比她高了一头不止,站在她面前时,恰好挡住他身后隐约的月光。他脸上没什么神色,平静非常,那双眼墨色尤沉,唇紧紧抿着,令唇上的血色也极速褪去。
像在隐忍着什么。
“在外面多逛了一会,没想到就这个时辰了。”
她低声解释,本能地偏过头去,不想与他对视。
白日的邬涟总是戴冠束发,一丝不苟,冷清的眉眼和瘦削的面部轮廓让他看起来清冷出尘,恍若不可亵渎的天上掌管刑法的神祇。
唯一一次见他散发,是不久前,但那时她并不觉得与白日的他有何分别。
但今日,好像一切都与往日不同。
应答完后,她便要转身钻进帐篷,身后的男子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可她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背后如芒在背的视线。
直到她钻进帐篷,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邬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下颌绷紧,脖颈处的经脉不受控制地骤然抽动。
半晌后,他的手轻轻捋了一下被风吹得散乱的发,手指一下一下敲打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她又撒谎了。
而且,好似还有点......怕他。
一点都不听话。
他明明说过的。
帐内。
叶冬知连忙点了灯,才觉得那股怪异消散些许。
阿蔷服侍她洗漱上榻,她裹在被子里,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她一边想着攻略的事,一边想着邬涟捉摸不透的态度,昏昏沉沉睡着时,已是后半夜了。
雷声滚滚,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打在帐篷上显得格外闹人。
叶冬知睁开眼时,外面虽天亮,但泛着昏沉和压抑,连带着帐篷里也有些暗。
她净面漱口,用了早膳,身子还有些疲乏。
今日,她本不打算再出去了,就在这里面待上一天。
数数日子,大约还有十余天,围猎便要结束了。
阿蔷给她点了灯,让她看话本子的时候不会伤到眼睛。
这场雨一下就是两个时辰,直到午时也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
“叶小姐!叶小姐!”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呼喊,声音凄然焦急。
阿蔷掀了帘子出去看,很快便回来道,“小姐,好像是三小姐身边的丫鬟,墨香。”
话音刚落,那墨香喊得更厉害了,“救命!叶小姐,我家小姐出事了!”
叶冬知递了个眼神,阿蔷心领神会,将人领了进来。
那墨香一身都湿透了,身上全是泥,跪在地上哭喊道:“您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她被狼拖走了!”
时至今日,叶冬知依然不想掺和邬雯的事,但毕竟人命关天,她还是多问了句。
“找我有什么用,你不去找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才能救你家小姐。”
那墨香哭得嗓子都哑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不是奴婢不想,大公子与二公子今日都不在,便是想救只怕也来不及了!”
闻言,叶冬知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让阿蔷去给邬涟递个口信,她自己寻了几个有功夫的侍从带着墨香先去了。
雨还在下着,山上的路更是泥泞难寻,寻了好一阵,只在路边看到邬雯落下的一只鞋,鞋边还有一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顺着血迹,经过一堆杂草丛生的树丛,才看到躺在泥地里的邬雯。
她苍白着脸昏倒了,浑身被雨水浸透,身上有密密麻麻细小的伤口,最严重的还是左腿,正不断往外渗着血迹。
而她之所以暂时还没吃掉的原因是,她身侧不止一头狼,而是两头狼在互相对峙,似乎在争抢这个已经受伤的猎物。
墨香看到邬雯暂时安然无恙,刚想大叫一声,就被叶冬知捂住了嘴。
她低声,“你要是叫出来,被那两头狼发现,恐怕我们全都活不了。”
墨香惊恐地点头。
叶冬知放开她,默不作声观察着两头狼,两头应都是雄性,高大健壮,凶恶无比,就凭借身后几个侍从,估计胜算不大。
除非——
她回头,看见有两人身后背着箭囊,以及轻巧的弓。
“谁箭术好?”
其中两人指了指自己。
她低声凑近五个侍从,“正面硬拼胜算不大,你们两个从两边射箭,一定要让这两只狼重伤,其余几人负责吸引狼的注意。”
“那躺着的是永定侯的独女,若是你们这次救下了她,以后荣华富贵自然不必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人思索后重重点头。
许是有些雨声的掩盖,那两头狼互相嘶吼着,并未发现其他异样。
几块石头突然击中两只狼,猝不及防的攻击顿时让它们警惕起来。
它们伏低身体,脚步极轻地朝着叶冬知这边靠近。
她又示意几人扔了一些东西干扰狼的注意,渐渐地,两头狼有些烦躁,也不如开始一般警惕。
眼见时机正好,叶冬知大喝一声,“就是现在!”
两只箭从侧面猛地射出,一支箭正中狼的脖颈,这头狼呜咽几声,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然而另一支没那么好运,只射中了另一头狼的眼睛。
被激怒的狼低吼一声,朝着几人奔来。
剩下三个侍从抽出长刀,配合默契地砍在狼的身上,不多时,因寡不敌众,这头狼还是倒下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墨香赶紧冲过去扶起泥地里的邬雯,探了探鼻息。
好在只是吓晕了,人还活着。
“怎么会弄成这样?”
叶冬知忍不住问。
墨香嗫嚅了一番,才说出实情来。
“今早小姐收到裴公子的信,说约她在这附近一见。奴婢见正在下雨,劝小姐雨停了再去,可小姐喜欢裴公子是人尽皆知的事,奴婢劝不动,只能陪着她到这里来。”
“没想到根本就没见到裴公子,小姐又生气又失落,本来都准备往回走了,却突然冲出来一头狼,奴婢吓得滚下了坡,等爬上来的时候听见小姐惨叫一声,被狼拖走了......”
听完,叶冬知不由得想笑,邬雯真是蠢到家了,裴砚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怎么会突然约她到这里。
想必是她平日得罪了谁,别人故意算计她呢。
但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她只点到为止,“你赶紧带她回去吧,等看了随行的医官再去向裴公子求证一下是否真有这回事。”
“是。”
邬雯伤得有些重,三个侍从先陪着墨香与邬雯回去,剩余两个负责她的安全。
她沿着来路回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里,鞋袜已全部灌进了雨水。
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响在不远处响起。
啪嗒——啪嗒——
那是光脚踩在湿泞泥土里的声音。
她侧目望去,一个浑身带血的人拼尽全力往前跑着,双手被缚住,任由无数尖利的枝叶刮过他的身体。
仿佛像没有痛觉一般,他奔跑的速度丝毫没减,反而像带着极致的惊慌和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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