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声音听起来要哭了,尽管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他深深吸气的声音,还有二婶隐隐约约带着哭腔的埋怨。
沈栖说:“您有事吗?”
“梁喑在家吗?”
沈栖看着夜色沉重安静的院子,除了林叔在洗车之外没有任何人,“不在,梁先生最近都在公司,您找他的话可以去公司。”
二叔狠狠抹了把脸,赔着笑说:“不是,二叔有点事想求你,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还有就是能不能请你暂时别把我找你的事告诉梁喑,可以吗?”
沈栖猜他是有大事要说,沉吟几秒,说:“好。”
二叔挂掉电话,把手机往桌上狠狠一拍,看着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声不吭的儿子,“你跟我去求沈栖,梁喑宠他,只要他帮你说话就还有回缓的余地。”
“我不去!他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求他!”梁维生已经被关在家里几天,现在整个人都烦躁地几乎要爆炸,“爸,你那么怕他干什么,大不了分家,你手上又不是没生意!”
“我手上的生意?我手上那点资产够你挥霍的吗!你上次捅的那个篓子,够我手上的公司死八回了!”二叔让他气得几乎昏厥,一只手撑在桌上直晃。
他手上虽有资产,可大多都是一些固定资产还有几个运作一般的公司,有固定的项目订单也全都是倚靠梁氏,谁能保证梁喑不会使绊子?
他碾碎一个公司,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去不去!”二叔狠拍了下桌子,“你别忘了,现在老爷子还在,能继承多少东西还有得争,还有你大哥,你是想害得全家都给你陪葬你就不去!”
二婶一个劲抹眼泪,埋怨梁喑的绝情埋怨丈夫没用,又埋怨儿子不争气,最后埋怨老爷子管不住梁喑。
“去,我去还不行吗!”
沈栖在家里等了半个多小时二叔就来了,他让何阿姨泡了点茶作为招待,看着二叔身后跟来的梁维生,微微蹙了下眉。
“沈栖啊,梁喑还没回来吧?”二叔狠狠拽过梁维生,“说话!”
梁维生被扯得一个踉跄,那天家宴上的嚣张全无,整个人看上去萎靡又暴躁,脸上还有几道像是鞭子抽出来的红痕,怎么看怎么凄惨。
他动了动嘴唇,声若蚊呐。
“大点声!”
梁维生看着沈栖,深吸一口气,“嫂子。”
沈栖:“……呃,你好,请坐吧,何阿姨,泡点茶来。”
二叔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赔着笑,进入正题:“林氏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那天家宴他也在,维生当时被梁喑踹了一脚心里有气,就跟他多说了几句,私章的事我保证他只是一时糊涂,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沈栖怔然,“这件事您不应该找梁先生吗?”
二叔急忙说:“我找了,我已经捆着他去见过梁喑,但他始终不肯放过维生,执意要将我们逐出梁家或者是前往国外永远不许回来,老爷子年迈,我总不能让他以后死了都见不到我一面。”
“我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虽然维生做错事但我始终还是梁喑的长辈,他这么做,别人知道了也会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他。”二叔看着沈栖,试探:“你说呢?”
二叔也是走投无路,今天听大儿子说可以试试来求沈栖,他才想起家宴那天,梁喑自己没吃什么东西,倒是喂了沈栖不少。
从剥菱角到挑鱼刺,他把偏爱都写在脸上了。
如果沈栖能替维生说句好话,比他磕一万个头都好使。
“如果梁喑能放过维生一次,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二叔求你。”
“二叔,有话不找我,找沈栖是什么意思?”一道低沉嗓音在门口响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拉走了几人的视线。
沈栖正犯愁,看他回来下意识起身走过去,低声提醒他:“二叔来找我是想求您……”
“我知道,交给我处理。”梁喑抬手勾松领带,低下头问他:“要在这儿听着,还是回房间去?不过别睡,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沈栖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西装,抱在怀里说:“我回房间等您。”
“好,去吧。”
沈栖回了房间又坐不住,想知道他们在下面谈什么,上次梁喑对他动怒就是因为私章,可见那东西对他确实很重要。
梁维生身为他的堂弟,依仗着他活,居然还要伙同外人来算计他。
他身边到底有多少虎狼环伺。
楼下。
梁喑坐在沙发上,微抬下颌:“请坐。”
何阿姨把沈栖
吩咐的茶端上来,梁喑端起来喝了口,不咸不淡地说:“找沈栖不就是为了跟我求情么,现在我人在这儿,说吧。
二叔轻咳了一声,说:“我知道,你罚维生是为了他好,这一顿鞭子也是为了给他长记性,不是滥用家法。
“错了。梁喑长指捻着杯子,淡淡道:“这一顿鞭子就是要让梁维生知道,我做这个家主,就是能掌管他的死活。
二叔当场卡壳。
梁维生一个字都不敢吭,冷汗淋漓地低着头不发一语。
梁喑做这个家主之后,还是第一次动用家法,那一顿鞭子是他亲自下的令,佣人抽得也毫不留情,他足足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二叔头也低了,脊背也弯了,梁喑再不松口他也只能认命。
老爷子那边他能使的招都使了,现在梁氏都在梁喑手上,乐意给老爷子面子才有用,不乐意给也只能干着急。
“我可以不计较这次的事,但……梁喑看着二叔,嗓音沉和平静:“印尼有个项目,梁维生愿意的话可以过去,做得好我可以允许他回平洲,做不好,一辈子留在那儿不用回来了。
梁维生几乎要蹦起来,印尼那是什么地方,他说踹自己就踹自己?
谁知道他的“好的标准是什么?万一他赚个千八百亿的也是不好,他岂不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好!我会尽快送他走。二叔知道这是他最大的退让,何况只是去印尼,并未剥夺继承权,等他消气了,再想办法回来。
况且,他除了梁维生还有一个儿子,真要是整个家都离开平洲就全完了。
梁喑放下杯子,一掸西裤起身,“何阿姨,送客。
他没再看二叔,径直起身上了楼,在沈栖门口敲了敲。
“请进。
梁喑进来顺手开了顶灯,看他端端正正坐在飘窗上像个精致的白瓷娃娃,笑了声说:“这么乖等我呢,我还以为进来会看到一个睡得呼噜顶天的小孩儿。
沈栖愕然:“我打呼噜吗?
“逗你的。梁喑走过来,半蹲在他身前顺手把他的浅灰色拖鞋脱了,拢着膝盖把人放在毛绒飘窗上,“睡觉很乖,不磨牙也不流口水,最多就是……
“是什么?
”
“喜欢抱人。”
沈栖顿时赧然他小时候睡觉就喜欢抱个枕头或者玩偶长大了虽然不怎么抱玩偶了但居然也没改掉这习惯。
想到何阿姨晚上说的梁喑抱着他睡了一夜顿时又不敢看他。
“不用不好意思这是好习惯因为……”梁喑嗓音很低带着莞尔:“我很喜欢。”
沈栖低着头不吭声梁喑用拇指在他微红的耳朵上揉了揉“对不起我因为别人的错误迁怒了你让你哭了一场是我不好。”
沈栖动了动肩膀想躲开让他不太适应的手指忍了半天小声说他:“那您也不能那样。”
“不会了我跟你保证。”梁喑心里软得厉害
沈栖觉得按照正常逻辑应该要说一句没关系弄清楚就好了可他心里又很委屈他才不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委曲求全。
“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你要帮他们求情吗?”梁喑顿了顿收回手坐在他旁边:“如果你开口我会饶过他们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沈栖惊讶抬头连耳朵还在人手里都忘了“为什么?您不是很讨厌被人背叛吗?还……”
梁喑说他没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绝对的理性沈栖嘴唇动了动还是决定把这个话题略过去。
“您不生气了吗?”
“生气但必须饶了他们。”梁喑叹了口气望着近在咫尺的茫然双眼用拇指在睫毛上拨了拨“我不能让梁家的小主子没有威信让他们说你吹不了我的枕边风。”
小、小主子?
“你进了门有权掌管梁家的家事那些个家眷都得听你的。”梁喑喜欢弄他的眼尾揉到发红像被欺负过。
“那边琐事多心眼也多。我得让他们知道你在我心里有话语权能左右我的决定他们才会尊重你敬畏你。”
“更何况……”
沈栖抬起头径直撞入梁喑深沉含笑的眼。
“你的枕边风确实会有用这也不算撒谎对么。”
沈栖眼睛被他拨得发痒下意识躲了躲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正好看到他的胳膊想也没想伸手去解他的袖扣。
“做什么?”
沈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些越界,收回手用指尖指了指他的小臂,“这个伤,是梁维生送来的乘黄咬的吗?
梁喑顺着视线看了眼,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片刻后又笑了笑:“不怕?
沈栖摇摇头。
“想看的话,自己解开。
梁喑伸出手臂,白衬衫袖扣干净平整,毫无褶皱。
沈栖伸出手放在透明的纽扣上,细白的手指捏住了扣子很缓慢的解,不知是因为生疏还是因为紧张,指尖微微发抖,扣子往扣眼里按的第一下没按进去。
他像在拆私密很暧昧的包装,面临放出猛兽的困境,紧张得手指都开始发红。
“好了别解了,下次再看。
沈栖抬起眼睛,异瞳水灵灵的透着澄澈,梁喑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软,收回手的动作停顿,自己两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又把手递给他。
沈栖挽着袖子推上去,指腹不经意擦过紧实的肌肉线条,看到那道狰狞的疤痕。
“不是乘黄咬的,它咬的在另一只手上,这是有次意外被铁皮……梁喑停顿半秒,换了个词:“碰的。
伤口足足蜿蜒了整条小臂,从手腕线到手肘之间,足有半指宽的旧疤撕裂皮肉再长合,留下纠结狰狞的线条。
沈栖怕疼,只要想想就觉得无法忍受。
他伸出手,缓慢地放在旧伤疤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好了别看了。梁喑抽回手把扣子系上,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下,“别这么看我,一会我忍不住就要你亲亲它来哄哄我了。
沈栖立刻收回视线,听见他莞尔的笑声,才发现他是逗自己。
“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恰到好处的缠绵戛然而止,梁喑像个迷失沙漠的旅人,掘到了一颗鲜嫩的植物,只能小心再小心地吮一点汁液,以此解渴。
出了门,梁喑没回房间而是下了楼。
何阿姨刚收拾完东西准备去休息,管家则在外面确认乘黄笼子的锁扣是否结实,梁喑让他们都去休息,自己走到了院子里。
林叔还在洗车。
梁喑走过去捡起刷子,在挡风玻璃上划了几下,
“林叔您是十九岁就跟着外公的吧?”
林叔看他亲自过来洗车连忙说:“您怎么亲自动手了这些事我来就行了您工作忙早点休息吧。”
“其实您知道从我妈到我我们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司机看待。”
林叔握着抹布的手微微颤抖勉强笑了下:“我只是个下人您和小姐对我再好我也不能忘了自己身份呀。”
梁喑将刷子放在引擎盖上隔着车看林叔。
他今年刚过60头发花白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因为为人忠厚也可靠梁喑才放心把他拨去接送沈栖上学。
他没想到反而是这个信任绊了沈栖也绊了自己一跤。
刚才在房间里沈栖一句无心的话
梁维生和他坦白他只告诉林裕安没人能接近梁家除了管家和何阿姨只有一个接送他上学的林叔。
“林叔您今年有六十岁了吧。”
林叔不停擦车的手停了下脊背上的寒毛隐隐地站起来了“是啊老了不中用了。”
“您客气了。”
梁喑言辞简短语气也并不太凶可偏偏这样才让人觉得风雨欲来。
林叔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算是看着梁喑长大的从他出生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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