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人受陛下一手提拔,多年来为官清廉,我还是不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布告都贴了几天了……事实摆在这儿,你不信有什么用?”
“‘范守阳弑君谋逆,屠戮宗亲’明明白白写在布告上,已是板上钉钉,人尽皆知……况且就算真有什么问题,这人都认罪伏诛了,咱们还能为他伸冤不成?”
生前事身后名向来都由胜者书写,真相如何从不重要,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陆擎洲俨然已经被渲染成了忠肝义胆,力惩国贼的有识之士,不坠燕赵慷慨,无愧齐王英名。
谢樽低笑一声,再次饮下一杯微苦的清茶。
“你们怎么还在纠结这点破事?我来给你们说点新鲜的,嘘,小声些,我也是刚打听到的……”
“听说荆国公得知陛下遇袭身死后怒急攻心,立刻召集了江北五姓十六家共商大事,说要北上诛杀齐王,讨伐逆贼!”
“什么?齐王?不该是范守阳吗?”
“我打听清楚了,说得就是齐王,荆国公说齐王弑兄杀亲,颠倒黑白,为天地之所不容!”
“真真是一团乱麻……不过我可说句公道话啊,就算齐王当真谋反也轮不到王家人来领兵讨伐吧,陆姓人一抓一把,又不是死绝了。”
“你说得极是,所以荆国公此番打得是昭元太子的旗号,听说乱局之中昭元太子仓皇南逃,正巧去了荆州呢。”
听到这里,谢樽差点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咳之下,肩上的伤不免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这些人口中的昭元太子便是陆景渊,在传闻之中这位太子仁善有为,少有贤名,荆国公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假太子来扯大旗,不过这手段虽烂,却也能为那昭然若揭的野心遮掩一二。
一处的消息总归有限,谢樽又听了片刻没什么用的废话便准备结账离开,临走前他又向客栈中的另一位掌柜打听了桃叶的消息,然而这次也依旧是一无所获。
离开客栈后,谢樽游走在已然恢复生气的街坊之间,将那些一一絮语闲谈纳入耳中,彻底确定了荆国公北上讨伐一事并非流言,而是确有其事。
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荆国公一旦率兵北上,齐王定会和江北世家缠斗不休,他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带陆景渊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在城中几番来回,谢樽回到青崖谷时已然日暮山渺,当远处的木屋还只是个不大的小点时,那熟悉的药味便已经灌入了口鼻。他出门时未与任何人打过招呼,这会儿乍一迎上陆景渊平静的目光,心中自然生出了几分心虚。
“谢大哥。”看着谢樽走到近处,陆景渊率先出声道。
“哎呀,景渊已经把药熬好了呀,快快快,正好我胸口闷呢……”谢樽说着便自己拿了药碗摆好,将那在炉上温着的药汤倒了出来。
陆景渊只默默看着,待他喝完了一碗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崔谷主说你今日逃了药,今晚到明晚,每次都要多喝半碗。”
“……”何必呢?他恢复得极好,缺了这两次又不会怎么样!
可在陆景渊面前,谢樽实在做不出这等不遵医嘱的耍赖行径,于是他进退维谷踌躇半晌,最终又倒了半碗皱眉灌了下去。
待到最后一滴药滑入咽喉,谢樽迅速将碗放下,然后笑着掏出了两包点心放在了陆景渊眼前迅速转移了话题:“给你带了好吃的,尝尝看?”
闻言,陆景渊唇角那抹淡笑顷刻隐没不见,他在谢樽期待的目光下缓缓伸手将油纸剥开,看着那串露出的糖葫芦怔愣了半晌。
“我挑了半天呢,这是最好看的一串……这里还有些糖油饼和小麻花。”
“我给婉婉也买了一份。”谢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那份没有糖葫芦,你这串是独一份哦。”
虽然婉婉没糖葫芦是因为她历来嫌弃山楂太酸来着,但这应该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尝尝?”谢樽笑着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当真是哄孩子的语气……况且他历来不喜甜食,但当陆景渊抬眼对上谢樽那满是期待鼓励的眼神时,还是缓缓伸手接过了那串好看的糖葫芦。
“怎么样?”
陆景渊咬碎那层薄脆的糖壳轻声道:“很甜。”
“那我过几日出去再给你带些吧。”谢樽说着捏了一个小麻花扔进了嘴里,心情颇好地躺在山坡上晒起了黄昏后的最后一抹阳光。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给你带哦……诶,你看!”谢樽忽地缓缓坐起,抬手将一只停在指尖啄食碎渣的浑圆山雀举到了陆景渊眼前。
“好圆一只!”
“……”那柔软可爱的山雀只在陆景渊眼中停留了一瞬而已,他轻轻抬眼,只见的半山夕阳之下,那人点上了山雀茸茸的脑袋,眉目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要摸摸看吗?”谢樽又将手指递近了些,看着那山雀好奇地跳到了陆景渊膝头,忍不住笑道,“它还是蛮喜欢你的嘛。”
“所以到底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馄饨烤筋肉夹馍……”
谢樽枕着手臂躺在草坡上望天,只觉天朗气清,满心欢喜,多好的时光啊,青草柔软,晚霞烂漫,他们亦如清风一般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更无需追寻什么意义,只要晒晒太阳就好,不过……
“谢大哥还是先想想一会儿该如何与崔谷主交代吧。”
“喂!不要突然提起这种事情啊!”
那天过后,谢樽毫不意外地被崔墨连着训斥了几日,可即使如此,接下来的半月里他仍是偷偷去了几次长安,在那些街坊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天下大势。
昭文二十一年,七月十八,荆国公王季生奉昭元太子之命,领五姓十六家八万精兵驻军灞河畔,欲讨逆贼,清君侧,与高居长安的齐王成分庭抗礼之势。
七月十八,中夜,镇北大赵磬领军一万夜袭敌营,拂晓即斩敌首悬于明德门前,午时又在假太子与荆国公高悬的头颅边贴下了八个大字——弑君虐民,罪无可恕。
然而这场动乱并未就此终结。
七月二十晨光熹微时,幽冀援军兵至长安,齐王无视了十六家递来的三封降书,下令剿杀灞河畔余下的六万叛军,一个不留。
这场屠杀持续了三日之久,灞桥畔遂累骨成山,流血漂橹,连一场持续一天一夜的暴雨都未能洗净。
齐王全然不顾自己如何声名狼藉,只以血腥的手段将所有反抗一一镇压,长安城外血流成河,城内也不遑多让。
所有胆敢反抗其暴政的宗亲世家皆在数日之内被抄没殆尽,前些日子尚在街巷间轻衣快马的权贵公卿,转眼便被破布似的挂在了各府门头以儆效尤。
而在这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告一段落后,又是持续数日的严格盘查,一时间京畿上下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位恣睢暴虐的新主。
偌大长安在这场血洗中变得风声鹤唳,远方的江北亦是草木皆兵。
昭文二十一年八月,赵泽风奉命征讨江北,不过半月便大破荆州,将绵延十里的玉苑琼台夷为平地,听说玄焰军查抄国公府时,荆州内外连不起眼的河沟中流淌的都是绫罗绸缎,金石珠砾。
荆州满是血泥污秽的地牢尽头,赵泽风看着空空如也的刑架和满地染血的铁链,声音中压抑着滔天怒火:“给我个解释。”
他才出去了一日而已,这帮废物就能把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给看丢了,好,好得很。
“昨夜有人劫狱,我等寡不敌众,王锦玉被,被人给救走了……”一个狱卒被同僚们推上前战战兢兢地说道。
一旁正检查着铁链的赵停林听见这句废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丢下铁链抬头看去,果不其然看到赵泽风脸色更黑当场就要发作。
“少将军息怒,属下愿带兵追击,一日之内定将王锦玉缉拿归案!”赵停林上前一步将那狱卒拦在后头,把这事给揽了下来。
赵泽风闻言冷哼一声也没说好或不好,只砸了门拂袖而去,留下一群狱卒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都自己下去领罚吧。”赵停林叹了口气说道。
这荆州发生的小小插曲自是传不到长安城里的,谢樽小心地穿梭在门庭冷落的茶楼酒肆之间,从各种夸大其词的风闻中搜集出只言片语,一点点规划着即将到来的旅途,顺便……买些好吃的回去收买谷中的孩子们。
即使镇压已然结束了数日之久,这长安也依旧不是人呆的地方,当谢樽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踏入秦岭时,才终于觉得满身血气被清风洗净。
无论外头如何风雨飘摇,天地间总有一隅可避。
回到青崖谷后谢樽时常缄口不言,很少与陆景渊提及过谷外之事,而陆景渊也从不开口询问半分,两人就这么默契地休憩于山林之间,等待着在某个云销雨霁的清晨再度出发。
某日清晨,陆景渊自溪旁洗漱归来,推开门时忽见有色彩斑斓的野花悄然铺满了他的桌案,那凝着晨露的野花灿烂而张扬,蕴藏着蓬勃到足以将他灼伤的生命力。
陆景渊回头看去,果不其然看见谢樽正抱着一捧浅色的野花往这边走来。
“回来了?”谢樽笑着走近,看见他微微启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立刻先一步打断道,“先说好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只是婉婉昨日见你练字时写了一句‘水晶帘动微风起’,便跑来问我水晶帘是什么。”
“这山间并无水晶,却有别样野趣,你看……”谢樽抱着一捧浅色的野花自他身侧走过,将手中的野花抛落下去,惹得露珠飞溅,折射出一室璀璨的光芒。
“是我想出来的主意,水晶会闪,那露珠不也会闪吗?你看是不是很像?”婉婉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将一捧淡紫的野花塞在陆景渊手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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