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下面是七块木牌。
不大,巴掌长,三指宽,竖着立在窗台上,一块挨着一块,间距一样。
像排队。
她没有想到是这个。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一堆旧衣服,一箱账本,一个上锁的柜子,甚至一张遗像。
没有一种是这个。
木牌是松木的,没有上漆,木头本身的颜色,有点发白。
刻字用的是小刀,一刀一刀刻的。
有的地方刻歪了,刻歪了就用刀尖再补一下。
补得很用力,木头上留下了毛刺。
她伸手摸了一下,毛刺扎在指腹上,很轻。
每块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看。
第一块:李秀兰。
第二块:王桂英。
第三块:陈玉珍。
第四块:张巧云。
第五块:周慧。
第六块:吴敏。
第七块,是空的。
她数了两遍。
七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七张身份证的照片。
不对,她没有拍身份证。
她只拍了门、纸、锁。
她闭上眼睛,回想。
那七张身份证,她看过,一张一张摊在床上。
李秀兰,1978。
王桂英,1982。
陈玉珍,1986。
张巧云,1990。
周慧,1994。
吴敏,1998。
苏敏,2003。
七个名字,和这七块牌,对得上。
她把手机的光调到最亮,照第一块牌。
木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年份。
1978。
第二块:1982。
第三块:1986。
第四块:1990。
第五块:1994。
第六块:1998。
第七块,背面刻着 2003,但正面是空的。
她盯着那块空牌。
空牌比别的都新,木头还是浅黄色的,没有变深。
她伸手,想把它拿起来。
指尖刚碰到木头,她停住了。
她想起账本。
账本上,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个名字。
被划掉的,是已经忘掉的人。
那这七块牌是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接一个的人。
她忽然明白:这些不是纪念。
是欠条。
每换一个身份,就有一个人被用掉。
用掉一个人,立一块牌。
第七块空着,因为那一个还没到时候。
那一个是苏敏。
她自己的妈妈。
她想起身份证上的照片。
一张比一张老,又一张比一张年轻。
她想起那些地址。
临江县,向阳区,省城,江城。
一个人换七个身份,走三个地方,用掉六个人。
还剩下一个。
第七块牌的木头条纹比别的清晰。
别的牌都被摸过很多次,边角是圆的。
这一块,边还是方的。
立在那儿,像刚放上去不久。
林晓蹲在窗台前面,腿开始发麻。
她没有站起来。
她一直看着那块空牌。
看了很久。
她想,妈妈每个月十五号来,就是来看这七块牌。
擦一擦灰,扶一扶位置。
然后坐上两个小时。
她坐哪儿。
这屋里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在桌子前面,朝着门。
人坐在那儿,背对着窗台。
也就是说,她坐两个小时,可以一直不看见这七块牌。
她想,如果有一天,这块牌上也刻上名字。
刻的会是“苏敏”吗。
刻完以后,谁来给她上香。
这个念头太重了,她把它压下去。
她扶着窗台站起来。
她得走了。
她转过身。
身后的门是关着的。
门是木头的,跟别的门一样,暗红色的漆,掉了大半。
门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
门后面贴着一张纸。
不是报纸。
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方格纸。
贴在门板的内侧,正好在门把手旁边。
贴得很低,站着看不见,得蹲下或者弯腰。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从门缝侧身进来的,背对着门,所以没有看见。
她把手机举起来,照着。
纸上是一列名字。
用蓝黑墨水写的,一列一列,从上往下。
字很小,很密。
她凑近看。
纸是从中间撕下来的,边上不齐。
贴的时候用的是胶带,四条边都贴了,胶带已经发黄。
纸上有折痕,横着三道,竖着两道。
像是被折起来装进口袋,又拿出来抚平,又折起来。
折了很多次。
第一个名字:
林晓。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个:林建国。
第三个:苏敏。
第四个:吴敏。
第五个是她不认识的字,一个很怪的名字,像是乡下人的小名。
再往下,还有十几个。
有的名字上面划了一道横线。
林晓往下看。
她自己的名字上面,没有横线。
林建国的,没有。
苏敏的,也没有。
下面那些,划掉了一半。
她盯着最上面那三个名字。
林晓。
林建国。
苏敏。
这三个人,是这个家里的人。
这三个人,都还没有被划掉。
她忽然明白这张纸是什么了。
不是欠条。
是顺序。
上面三个没划的,是还剩下的。
下面划掉的,是用过的。
这是一个倒计时。
从上往下数,一共还有三个人。
三个人以后,轮到谁。
她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账本最后一页。
晓晓。还没。
她一直以为那三个字是留给她的。
现在她觉得,那三个字是写给自己的。
像一个人在自己手上掐了一下,提醒自己别忘。
可是她已经忘了。
她站在门后,手举着手机,光在纸上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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